这个人刚才把自己延展成薄薄的一张，像口香糖一样扒在天花板上，难怪她没发现。

李三利落地把男人捆在椅子上又把椅子推到墙边，这才问：“你是谁。”

这男人的声音却异常的悲愤，“温明水，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

李三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男人支离破碎的脸，“祁越？你怎么在这？”

她对祁越印象不多，就记得这个人是中心大学毕业以后选拔进中心机构的，是她的下属，一直管她叫老师，好像是因为他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听过李三的课。

镇压组的成员都得去给中心大学的学生上课，她上过太多课了，她实在记不得了。

祁越艰难地抬头，看着李三困惑的脸，他恶狠狠地笑了，对，就是这个表情。

这种特属于上等自然人的困惑和怜悯。

他第一次见到李三的时候，李三就是这个表情。

祁越是一个人造人，当时他二十五岁，他去中心机构面试，中心机构的正门非常巍峨，上书两个金色大字，中心。

背后是高耸入云的建筑，金顶落满霜雪，与阳光折射出一种极为璀璨的光芒，祁越抬头，仰望这座他仰慕已久的神殿，这里是所有人造人的来处，也是所有人造人梦寐以求的去处。

霜打湿了他的睫毛又结成冰，他走了三天，考了五次，学了十六年，才走到这里，风雪簌簌，在抬头的这一刻，在这天地之间，世界之巅，他突然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随后他瞧见中心机构的门口站了一个女人，一身黑衣落满了雪，她的头发扎了个马尾高高竖起，她的脸，比电视上还好看。

也太好看了，好看得像个花瓶。

祁越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过去，她却率先笑眯眯开口，“来面试的吗。”

祁越说：“温老师，我以前上过你的课。”

其实并没有，温明水的课太难抢了，他一次都没抢到过。

温明水正要回答的时候，从她背后又走出来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很高，他低着头，轻轻拂去温明水肩上的雪，又从自己身上脱下来一件外套，小心仔细地给温明水披上。

他从旁边的助手手中接过伞和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打开伞撑在温明水头顶，把饮料也塞给温明水。

他对温明水说：“生病了怎么办。”

他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柔情缱绻。

祁越离温明水大概只有两步的距离，祁越却觉得他站在一张光鲜亮丽的荧幕面前，隔着永远也迈不过去的透明幕墙在看偶像爱情电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难受。

紧接着，这男人又说，“回去吧，让楚平彰过来，新人是他的事。”

这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祁越反应了半秒，盯着他凌厉的侧脸，后知后觉，这男人竟然是江渡。

祁越的房间里贴满了江渡的海报，在这个世界上祁越最崇拜的人就是江渡，但他刚才竟然没认出来。

因为江渡从来没有也不可能在公众面前露出这么柔和的表情，用这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话，江渡永远只有一个冰冷的表情，老子天下第一。

一瞬间，祁越心里细微的不适完全放大了，他不能准确地分辨自己每一丝不同的情绪，他只觉得，他心情低落。

面试的时候，温明水指着祁越对江渡说：“我想招他。”

江渡第一次正眼看了祁越一下：“为什么，他看起来很普通。”

祁越心想，江渡还真是不把他当外人啊，当着他面就说。

温明水说，“因为他看起来很喜欢中心机构，我也是。”

祁越不明白，难道还有人不喜欢中心机构吗。

祁越很高兴，他入职了中心机构，被分配到了一个自然人的名字叫祁越，他还成了温明水的下属。

温明水出身名门，异能强大，名声如日中天，他跟着温明水，一定前途无量。

但那种细微的不适一直存在，他分不清这诸多杂糅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只要看到温明水和江渡在一起，就会浑身难受。

直到温明水和江渡决裂，离开中心机构的那一天，他以为自己终于明白了，他是恨温明水。

温明水离开以后就销声匿迹了，而他们这些温明水的旧人在中心机构日子难过得要命，尽管楚平彰会庇护他们，但楚平彰也拦不住日渐疯狂的江渡。

江渡恨温明水所以折磨他们，祁越也恨温明水，恨她让江渡难过恨她逼得江渡发疯恨她一走了之扔下烂摊子让他们扛。

离开温明水的庇护，中心机构不再是祁越想象中的那种象牙塔，原来这座神殿凌驾四洲，血海横波，一砖一瓦全由白骨和一个又一个肮脏的阴谋累成。

祁越有时会觉得慌张和恐惧，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没人教过他怎么争权夺势。

可他不能走，脱离中心机构他就又变回了没有名字的人造人，人造人是为了承担人类不想承担的枯燥劳动而存在的，他不想过那种日子。

他不理解，既然他们都被叫做人类，自然人为什么高他们一等，明明他们才是生来就有天赋的那个，他好恨。

所以他终于还是背叛了中心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