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昔时,褪去戾气和武装离开战场之后,大名鼎鼎的江渡看起来只是一个清冷沉默的少年,他的眼神停留在手中书本一行短短的英语上:
Love is a losing game.
终于,李三问江渡:“你到底想让我干嘛。”
江渡说:“上楼。”
“几楼啊。”
李三其实能猜到,但她就是,特别想恶心江渡一下。
江渡说:“三楼。”
三楼有一间佛堂,江渡当然不信佛,这里放着的是江褪的遗像,就只有遗像,因为江褪的身体并没有被找回来。
李三推开门,走进去,黑白照片里,江褪神情平淡而温和,看着眼前的人,一如既往,像母亲,像天下任何一位值的十分尊敬的长辈。
老师。
李三眨了眨眼,才让表情不至于崩溃。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她都在思念江褪。
她对江褪有着最朴素的人之间的敬佩尊重和欣赏,抛开江褪犯的罪不谈,这辈子做人能活得像江褪一样真是死而无憾。
她其实一直以来有点后悔那天打开江渡办公室的门,让后来由她杀掉江褪的这件事彻底变味了,至少在江渡眼里。
天地良心,她杀江褪,真的跟江渡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都没有,但就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她就得被这么揣测。
有段时间李三一直想把江渡灭口掉,因为她觉得万一这事传出去她真丢不起这个人。
她甚至不在乎别人觉得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渣,但她不愿意让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以为,她对江褪存了半点雌竞的心。
她和江褪的关系不可以被这么污蔑。
江渡看着李三脸上那转瞬就消失不见的情绪,忽然觉得所有的一腔恨,怒,还有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全部被摁下去了,不上不下顶在胸口,让他难受。
他转开视线去看那张遗像,对李三说:
“跪下。”
“你确定老师会想看见我?”李三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在江褪的遗像面前跪了下来,她点燃一支香,放在江褪的遗像前,
“老师,我猜我也上不了天堂,终有一日,我们会再见。”
她对笑眯眯的江褪磕了一个头。
老师当年对她说,她不怪她。
这么多年每一次在梦里求老师回头,却从来不曾得到回应。
李三的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滴眼泪轻轻滚落,在深色的地板上消失不见。
江渡在李三旁边跪了下来,也拿了一支香,他的声音抬高了些,他盯着手里的香,只留给李三一个萧肃寂然的侧脸,
“天堂?你又是凭什么评价老师。”
“就凭死在老师手上的无辜人类有几十万那么多。”
李三回头,佛堂灯光昏暗,烟雾缭绕,江渡的脸沉了下来。
“你真的这么理直气壮。当日我在医院碰到你和梅七,他竟然敢轻飘飘地提起江褪的忌日,我真好奇你当时什么表情,他对老师半点尊重也没有,你竟然毫无反应。”
李三说话断断续续,却依然平静,“我只是,觉得,我作为凶手,不适合有任何反应。”
“原来你记得你是凶手。”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只是盯着面前的黑白照片,并肩跪着,他们长得同样的瘦削清冷,脊背挺拔,如此伫立,像两座嶙峋的碑。
从前种种如水东逝,风浪涤净一切,发生了什么,只有空荡荡的碑记得。
“那不然呢,难道我会忘记吗”,李三的脸终于有一丝生动,“否则我又为什么要离开中心机构。”
“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走的吗。”
“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吗。”
你以为,那一天,只有你江渡一个人失去了几乎所有珍视的东西吗。
“好”,江渡回过头去仔仔细细去看温明水那暗光涌动的眼眸,他声音有点变调了,
“既然与我无关,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走,既然你那么高尚,你问心无愧,你为什么不敢见我,为什么,你敢当着老师的面说,你坦坦荡荡吗?”
最后一句话江渡基本是吼出来的,他眼里情绪翻滚,如熊熊烈火燃烧冲天,他似乎又觉得自己失态,复又转过头去盯那檀色墙壁。
李三轻轻叹了口气,
“我问心有愧,不只是对老师。”
那还对谁?江渡愣了一下,想追问又没出声。
李三却停顿了一下省略了中间的话,
“你杀了我给老师报仇,我认了,但,是我杀的老师,你不需要再殃及任何其他人,更不需要拉整个中心机构陪葬,现在收手,还不算晚。”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是这么希望的,但我知道,你不只是恨我们杀了老师,更是因为你真心实意地认可老师是对的,你恨我们蠢。”
“今天,你控制中心机构,不只是为了给老师报仇,更是因为,你想当领袖你想在全球范围内推广法案2.5,想重新挑起战争,想让这个世界在你面前跪下。”
“你觉得老师在走的是一条新路,你想继续走下去。”
江渡的声音空荡荡的,“难道不是吗。”
“我认为穷兵黩武不算新路,正相反,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传统,不过你并不需要我的认可。”
李三说:“江渡,我有件事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