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世界瞬息万变,混沌之地却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荒原。
李三带着梅七七拐八弯地绕到了那条她记忆中的地下铁路通道,原属于城市交通的一部分,曾经也有人群在这里匆匆穿行,去赶一趟上班的车。
而现在,人居然还是要上班。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李三挪开通道门口挡着的钢筋水泥块,这种地方就是罪犯都不来,没电没光而且跟迷宫一样,呆里面久了没有幽闭恐惧症的人都得犯病。
所以这里会成为很好的纪念碑,纪念她的每一点点微小的进步。
李三手里的照明设备打在墙壁上,那里是一片歪歪斜斜看不出是什么的鬼画符。
李三继续往前走,再往里一些,墙壁上的痕迹能被认出一点是字儿了,梅七的神情认真,他研究着试图分辨上面的内容:
“这是你写的。”
对,一开始她控制着石头,在墙壁上划出深浅不一且不成形的符号,再后来她就能写出一些完整的字了。
再再后来,她的妈妈禁止她使用任何工具,她必须只依靠她的异能,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写下整齐的,具有笔锋的,笔画深浅一致的,小得如同微雕一般的字句。
她对异能的控制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黑暗会吞噬光,她的照明设备已经很好了,远处的所有一切都还是一片完全的黑和未知,但她不会迷路,因为她来过这里太多次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最中央的地方,李三抬头,四面八方全部是整齐的蝇头小楷,看多了头晕,这景致邪典,像闯入经书还被邪神困住了。
她望着墙壁,穿过时间与当年那个小女孩对视,那个独自站在漆黑幽深的长廊里一边忍着对黑暗的恐惧一边继续写下去的孩子。
她妈妈不会陪她进入这里,因为她妈妈觉得如果连对黑暗的恐惧都无法克服,那还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呢。
坚韧、勇气乃上佳之品德。
李三对梅七说:“小时候,我妈把我带到11区的边缘,然后把我从那里推下去,让我靠我自己的异能飞起来。”
因为她是不会飞的,所以选择11区,11区比较低,掉下去能留个全尸吧可能。
梅七抱住她,没有说话。
李三继续说:“我的性格好像让她很不满意,我小时候太爱哭了,而且做事也比较冲动。”
也不好说那是共情能力,只是她小时候就真的像一捧水一样,没有形状,不稳定,到处盈动蔓延,却没有江河冲堤之能量。
非常拉跨的一个小女孩只能说。
但好在所有一切都可以练习,可以改变,浅水洼终有一日会变成波涛汹涌的海。
她真的来过这里啊,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写的,怎么会有错呢。
太阳穴的针刺感又来了。
好像。
有什么。
她忽略了。
她仔细回忆着。
她想不起来,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闭上眼,仔细分辨她大脑之中那千丝万缕的信息流,企图在其中找到违和感。
她的记忆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断点。
她发现她不记得她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情景了。
她闭上眼继续走着,摸索着墙壁,终于,她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她觉得她应该在这里停下来。
细碎的裂缝从她的手心散开来,整堵墙轰然倒塌,锈斑跌落,面前出现了一片空旷的平地。
可能曾经是等车的地方。
李三睁开双眼,光源从她手中飞起,挪到了大厅正中央的上空。
光源越往外越暗淡,空无一物的地板沟壑纵横,那是八个巨大的字,占满了整片地面:
愿为江水,与君重逢。
她望着那字,眼睛在不知不觉之间蓄满了泪水,她又哭了。
她是真爱哭。
她走到里面,蹲下来用手抚摸这字迹,切面平整光滑,是一气呵成。
这是她写的,不会错。
但她不记得了。
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回头看梅七,他的神色如同庙里的最后一声钟,他看着她,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之下,他的眼睛却那样亮。
她的声音在这间空地上方回环:“是你吗。”
“我不记得这里了,是你做的吗。”
“是你清洗了我的记忆吗。”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将脸上的空寂连带眼里的泪光一起扫去,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他轻轻摇头。
他说:
“不是。”
“真的吗”,李三问,“你如果骗我我会很生气。”
他说:“真的,不骗你。”
他们离开了隧道,回到了光明的世界,回到了那间安全屋里,这里的光是非常温柔的那一种,随随便便就能拉开一幕温馨的氛围。
他开始洗手,准备今天的晚饭。
他没抬头,说:“我想在这里多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