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太傅府参加他母亲举办的赏花宴,才第一次见到他。
似乎也是春日。
他也是穿了一身类似的衣裳,于如锦繁花之间,似一尊美玉人像。
只一眼,她便知道自己跟他是两路人。
他只需要按照师长的指示,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就能站在万人艳羡的位置上,受到世人的赞扬。
而她仅仅是成为他的未婚妻,就用尽了力气。
靠着林府请来的几位老师,两三年间学完一位大族主母所需要具备的全部技能,还得做到出类拔萃,谁也不能明白她的辛苦。
可就算如此,她能嫁给顾逸辰,也是因为他成为太子属臣,顾家不宜结太显赫的亲家。
为了他俩的婚事,她连运气也仿佛耗尽了。
那时的她拼命地压抑心中的嫉妒,在旁人“你好福气”的目光中,假装羞涩地对他露出了笑容,尊敬地称自己未婚夫为公子。
林渐秋伸手将翠青拦在回廊中,垂下眸子,脚步无声地走到顾逸辰身旁,凉凉开口。
“公子,我寻座至此,未瞧见无人的书案,可否容我与你共席?”
这是两府约定的暗号。
顾逸辰执笔的手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暴露了他的心惊。
他抬起头,与垂眸的少女对上目光。
少女面若桃李,一双杏眸却生得黑白分明,瞳仁极黑,眸光点漆,令人触之心凉。
嗓音也如冬日之泉,过分清冷平缓。
很有反差。
重生后的顾逸辰还隐约记得,少女时期的林渐秋不是如此。
她虽然打扮素雅,却也不像这样待人冷淡,是个长袖善舞擅于交谈的玲珑人物。
他想了一会儿,自己有了答案。
他上一世见到她时,她已经年近十六,常出入各类宴会,与人交集,跟谁都能交谈几句。
此时的她被接回林府不到一年,继母秦氏只命人教她礼仪规矩,并不带她出门,性格孤僻也正常。
突然看到他眼中浮现疼惜的林渐秋:?
怎么回事?
她给他脸色,他不生气就算了,怎么还心疼起她了?
顾逸辰嗓音温润,语气较以往更多一分柔和:“姑娘请便。”
林渐秋不语,直接坐在书案的另一侧,胳膊搁在窗台上,面对着桃林看书。
他也没有趁机攀谈的意思,将写毁了的一页拿出,重新开始抄写。
气氛一时静谧和谐。
不一会儿有人来为客人添茶,林渐秋转身拿茶杯,顺势将手里的书封对着顾逸辰的方向。
他也确实失了专注,一直留心关注着她。
顷刻就见到了那书封上的字。
《梦回韶华恨春晚》
玉扇书生著。
顾逸辰:“……”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姑娘这本书……”
“很好看。”林渐秋立刻接话道,她面带笑容,看起来很真挚,“小蝶跟梁生的感情很动人。”
说完她就顿住了。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佐证这段“纠缠多年未果,男娶妻女嫁人,突然私奔,突然失败,突然肝肠寸断,突然回到少年时期重续前缘,突然变成死前幻觉”的爱情很动人。
她只觉得他们活该,做人都做不明白,下辈子投胎别当人算了。
现在的年轻姑娘怎么爱看这种?
不理解。
顾逸辰哽了一下,也艰难地说:“观此书的书名与人物姓名,看得出来作者有受到庄子的影响,是以庄周梦蝶为蓝本,进行创作的。”
他正要话锋一转,谈论庄子与道家,却听到有人突兀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二位觉不觉得,服毒后回到少年就像是死者重生?”
两人:“……”
他们动作一致地扭头,以晦暗不明的目光看向说话之人。
那人就在林渐秋身后的屏风后,此刻站在窗台边,身子向外探出半边。
隔着镂空的花窗,可以瞧见颀长的身形。
戴冠,穿着紫色罩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和面容都看不分明。
可这边的两人都猜到了他的身份。
京中如今只有两个人会着紫衣。
一为天子,一为丞相。
天子自比为桓公,好服紫,爱臣皆赐以紫衣,尤以戚绶为多。
也只有后者才会把紫衣当日常衣物穿。
林渐秋眼前一黑。
顾逸辰脸色一黑。
笑容转移到了戚绶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