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林枫与其母最畏惧的事情。
林枫脸色不可抑制地发白,追问:“……那你知道会牵扯哪几家吗?”
“不知道。女儿只知道,那西厥国的细作是被人带进的京城,也有人给他提供消息和财物。今日碰到的那群人也同样如此。”
林渐秋与他目光相接:“陛下近几年开始施行仁政,但他的宽仁不会用在这种事上。”
“你所言,与为父所想一致。”
林枫忽然叹了口气。
他的眼神里说不出的失望。
“现今的工部尚书张大人,最迟也会在清明前致仕吧?”
被女儿突然点出烦心事,林枫心情更差了。
但谨慎的性格令他不会将情绪表露在脸上,既然女儿问起,他也平常作答:“是,张大人告老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陛下没有打回,只是压着,想来是会答应。”
正是因此,他才急着活动关系,以求能升任工部尚书。
不然新的尚书调任过来,他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才能更进一步。
可比起升官的急切,他更恐惧被卷入党派争斗。
林渐秋:“他只递了一封,陛下就有应允的迹象吗?”
工部尚书,怎么也是手握重权的二品大员,那位资历又老,皇帝本该驳回至少一次再答应的。
结果他一说皇帝就想答应。
未免让人觉得,皇帝是不满他在任上的表现,早已想换人。
“是。”林枫点头,“按照惯例,这月三十琼林宴上,陛下就会宣布新科进士的官职,许是有什么安排吧。”
皇帝自上任以来,就喜欢在实职上任用年轻的官员。
内阁侍读中有多位未及而立的官员受到皇帝宠信,品阶虽低,却经手了许多机要事务。他们要往上升学士是不够格的,只能往六部或地方调任,积攒政绩再回到内阁。
说不定清明一过,工部尚书换了,工部左侍郎也安排了人。
林渐秋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我觉得,是因为陛下欲建凌天阁,被张大人劝说收回成命。”
“……”
凌天阁,光看名字就知道是一座很高的楼阁。
按照皇帝的想法,它至少得有三百尺(六七十米)。
里面用来摆放各种玄学典籍和仪器,内容包揽天文地理,古今异象,然后将国内有名的玄学大师都召入凌天阁论道,以判洛朝国运。
但这个计划在刚提出来的时候,就被工部尚书否定了。
因为现存最高的楼,只有一百尺。
还是石楼。
如果要达到这么高,就必须以木材为主,尝试还原失传的匠艺。
而符合皇家建筑要求的木材,远比石材贵。
建这么一栋楼,预算比当年用于陈列开国元勋画像的庆武宫要高上三倍不止。
用处也没有后者正经。
如果真的建了,绝对会被记载为“大兴土木”,成为君王功过中的后者。
工部尚书别说是到了致仕的年纪,就是还在壮年,也要想办法打消皇帝的念头。
给出的理由也非常令人信服。
首先是没那么多合适的木材,即便派人去伐木,短期内用不了。
其次是能接这活的工匠目前在修皇陵。
最后,关于缺钱的部分,他只说“给户部报预算差点儿给人逼得上吊”,然后让户部尚书表演传统节目“大家都跟我要钱,但国库里根本没钱”。
皇帝只好悻悻作罢。
林枫隐约听懂了林渐秋的意思,眯着眼说:“这两日早朝都在说南边洪涝的事情,每日都有州府上奏说灾情,现在绝不是提起此事的时机。”
“陛下不会这么想。”林渐秋说,“他只会想,他是天子,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至于困难,是你们这些臣子应该解决的,而不能解决的,都是他眼里的废物。”
林枫感觉自己有被骂到。
但他顾不上生气,只用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你有办法?”
“父亲。”林渐秋避而不谈,突然又回到了前面的话题上,“张大人即将归乡,您是想接任尚书之位的吧?”
“当然,我自入仕便在工部,大小事务经手过无数,从未出过差错,没有人比我更能胜任这一职位。”
林枫说完喝了口茶,长舒一口气。
看得出来,这句话在他心里藏了很久。
“正如您所说,能力和资历您都不缺少,可陛下过去从未考虑让您担任尚书一职。”
林渐秋揭开残忍的事实,顶着他充满凉意的视线继续说:“您或许觉得自己缺少的是提名您,推荐您的人,但我要说,您既然已经是尚书的副手,本就该在陛下考虑的范围内。”
“您缺少的,其实只是一件由您主持,得到陛下赞善的工程案例。”
“那我……”他重重地停顿了一下,“要如何做出这样的功绩?”
如果能靠自己做事获得想要的职位,谁又想要依靠裙带关系呢?
“女儿是很希望您好的。”林渐秋再次扯开了话题,“我在庄子上的时候,时常怀念那些曾经日子。”
“那时,父亲和母亲视我若宝,从无冷脸,也不会逼迫我,只会支持我做想做的事情。祖母也十分慈爱,常称赞我是家里的福星。”
林枫毫不犹豫地说:“你一直是我的掌上明珠,是我的福星。不仅是我,你的祖母和如今的母亲也会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