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戏曲无甚兴趣,不过是因为权贵圈子里流行而听过许多。
这样“女子抛弃情郎另嫁他人”的情节,不知有多少。
嫌贫爱富民家女,天真善良富家女。
总是这样。
可见那些写戏剧的作者没了解过真正的富家女,才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渐秋暗自嘲讽了几句,迈步走进戏楼。
戏台上的戏还在继续。
越听越耳熟。
梁生,小蝶……
“是用玉扇书生那本《梦回韶华恨春晚》排的戏,如何?”
男人懒洋洋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林渐秋仰头,瞧见还穿着朝服的戚绶。
高冠乌衣,紫绶金印,十足上位者的模样。
这打扮压住了他过于昳丽的容貌,压不住他通身风流韵致。
让她产生一种很古怪的既视感。
像是瞧见狐狸披了张浊世佳公子的皮囊,面上规规矩矩,实则里面装着比人心还要诡谲叵测的心肠。
妖里妖气的。
她继续往楼上走,顺势挪开目光,等到对方面前才答:“还不错,这戏班的水准在京中算顶尖了。”
“我是问内容如何,你那天特意拿了那本书,我当你喜欢,所以特意命人排成了戏。”戚绶没有揭过话题的意思,“可惜那时你急着走,我没来得及与你细细品鉴。”
林渐秋记忆过人,即便只是粗糙地翻阅一遍,此刻也回忆起里面的剧情来。
那书的故事并不复杂。
故事开头讲的是一个叫梁生的书生与青梅小蝶两情相悦,约定他去京城考取功名便回来娶她。
结果第一次没有考上进士,于是留在京城学习三年。
第二次他仍旧没有考上,且所剩银两不足以继续留在京城,只好回乡。
回乡后得知小蝶即将与县令公子成婚,只觉得她背叛自己,悲愤之下答应家中安排的婚事。
成婚前一晚,他得知小蝶是等了他三年,硬等到第二次放榜也没得到他的消息,才被家人强迫嫁人。
他于是偷偷跑去见小蝶。
两人见面后旧情难忘,决定私奔,结果被县令派人追上,绝望之下双双跳河。
梁生溺水昏迷。
醒来后发现自己重回进京赶考的第一天。
这次他成功考中进士,受任京官,风光回乡与小蝶成亲,将人接到京城生活,幸福美满地过了一生,含笑而终。
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却是湍急的流水,原来,一切只是他的死前幻觉。
林渐秋上次憋半天才违心地说了句“情意感人”,戚绶却没有那么好敷衍,所以她又沉默了半天才说:“梁生能力不足却骄傲自负,觉得小蝶就应该为了他不顾一切。小蝶毫无主见又被感情左右,作出决定又反悔,注定没有好下场。”
“你觉得他们咎由自取?”
“自然。”林渐秋淡淡地说,“小蝶家里肯等两次放榜,便是有意将女儿嫁于梁生,他为何不在去京城之前先成婚?未参加会试的举人可比落榜的举人贵重多了。”
建国初期,人才凋零,为培养人才,设立官学与科举。
通过乡试成为举人,便能在州府官学进修,免除大部分赋税,直系亲属也不必服徭役……种种好处,但凡享受过,就明白这身份有多好使。
不存在忘记这回事的情况。
所以她评价梁生一句“高傲自负”。
“至于小蝶,其情何起我不评价,答应梁生等其考取功名却不定时限,违抗父命又不坚持到最后,一生糊涂。”
没有逆水行舟之能,偏为了感情去尝试。
怎会有好下场呢?
“林姑娘真是个聪慧冷静,不为感情左右的奇女子。”
戚绶真心实意地感叹着。
因家中祖母的缘故,他见过许多厉害女人。
但林渐秋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割舍情感到如此地步的。
倘若女子人人都能像她这样,世间定能少许多悲情之事。
林渐秋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但我不信天底下会有我打动不了的人。”
戚绶唇角勾起,狭长的眼尾亦是翘起,眸中银光点点。
很是好看。
却只得到了一个无动于衷的眼神。
好在狐狸不仅有漂亮皮囊,还有超绝智慧。
他打开桌子上摆着的锦盒,露出里面的一枚腰牌,与林枫给林渐秋的有些相似,但更为简朴。
林渐秋直觉这东西不是丞相府的。
她投过去疑问的眼神,只见此男嘴唇张合,似是说了什么,然而台上正演到私奔的高潮戏码,十来人动作不断,你来我往地唱和,完全盖住了他的声音。
她偏又读不懂唇语。
只得靠近一些。
再靠近一些。
戚绶耐心地等到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才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这是我祖母公主府的进出腰牌,你持此物,可以从任何一门进入,公主府上的所有人都会将你当作珍贵的客人对待。”
德武大长公主!
正是林渐秋心中,行“告密”之事的最佳人选。
可惜那位年事已高,宫宴都不常参加,如今只有白暨郡主能入府探望一二。
“听闻几家送去林府的礼物,你都只是瞥了一眼便让人封存,想来都是你不想要的。”戚绶说,“这份礼物如何,能打动你吗?”
林渐秋:“……”
她有点看不得他这副得意的嘴脸。
但没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