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聪明。”
林渐秋颔首认可。
紧接着赞扬的,是犀利的质问:“既然如此聪明,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又是什么东西,才会让你不顾仕途与自身安危,从火中将它取出?”
烧痕覆盖了食指中指和部分手背,必是将手伸进火里才能留下这种形状的烧痕,而不是什么意外所致。
从此人的表现来看,他身上的麻烦绝对不小。
比起他,犯官家里的下人都算清白的。
“京城之中,聪慧者如过江之鲫,我在其中算不得什么。”
张程自谦一句,接着叹了口气说:“且这点儿聪明在权势面前,更是毫无用处。大姑娘您不知,我出身寒门,上数三代都无官身,此处牙行的招牌砸下来,十个有九个是我得罪不起的,剩下一个是同我一样前来卖身的。”
林渐秋看了一眼翠青。
翠青会意,走出门外,将门掩好,又请等在外面的牙行管事往远一些的地方站去。
屋中仅剩两人。
张程的话立即直白起来:“我是直隶人,于读书上有些天赋,十五岁成童生,十九岁通过院试成为秀才,二十一岁考中举人,本以为能改换门庭,没想到给别人做了嫁衣。”
有人顶替他当了举人。
或许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他从未想到自己的优秀会引来这等祸事。
所以当他的路引和证明文书被丢进火里时,他天真地伸手从中救出了它们,试图用它们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没有人承认。
衙门以“损毁严重”为由,拒不核验。
四处求告,偶尔有愿意探究的,在发现官府的文书里都写着另一人名字后,也让他离开。
甚至连曾经说过恭喜的同窗也缄默不言,族中亲人也劝他放弃。
林渐秋对“有人顶替功名”不感到意外。
现如今科举监管严苛,正是因为从前发生过许多出格之事。
泄题,代考,夹带小抄……大家各显神通。
这个直接顶替功名的,倒别出心裁。
林渐秋:“你既然十九岁就成了秀才,没有去府学就读?”
直隶州比其他州要小许多,只有京畿几县,但围着京城,自是卧虎藏龙。
如果张程上过府学,在先生们面前露过脸,被顶替的可能性很小才对。
真有那个能力让直隶府学的先生与学子闭嘴,家中子嗣哪里需要通过科举入仕?像顾逸辰那样直接被举荐入朝不好吗?
张程说起这个,难掩失态:“我考中秀才后,本也是想按照惯例进入府学,然而官府遣人说府学当年名额已满,安排我去白鹭书院就读,我不懂具体规章,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殊不知,是那人代替我去府学就读了。”
白鹭书院在直隶颇有名气,曾是一位大儒创立,其内学子不多,考中进士的比例也高。
他当初真的以为自己运气好。
林渐秋点了点头。
原来是进府学的时候就开始调换身份。
她:“所以那人是?”
“我不知道他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只知道他现如今也叫张程,籍贯住址改得与我相同,真实身份应当是定宜长公主驸马的外室子。”
张程目露恨意:“此人多次派人截杀我,俱被我躲过,我来京城也是想揭发此事,却求告无门,还没靠近公主府就发现有人在暗中窥探,恐怕一旦靠近就会被人抓走打死。”
定宜长公主,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很受盛宠,且是在当今登基后才出嫁。
其驸马秦淳曾有“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故而能在家世不显的情况下,娶到这位皇帝的心尖尖。
据传这二人婚后恩爱非常,婚后一年便生龙凤双胎,之后驸马疼惜长公主,不愿其再受生育之苦,府中常熬避孕的补药。
任谁也想不到,驸马竟然敢养外室,还帮外室所生之子谋取功名。
林渐秋:“所以,你在此卖身,只是想找出一个能带你去长公主面前的人,对吗?”
“是。”
“那你耽误我时间了。”
林渐秋的态度变得很冷漠。
别看犯错的人是驸马,受害者是真正的贵人,但此事一旦揭发,就是皇室丑闻。
且长公主爱驸马太痴,心中所想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
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会发疯。
前几世捅破驸马养外室的人,都没落到好下场,有的还被长公主当场扇了巴掌,怒斥“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最近已经够显眼了。
绝不能掺和。
可惜了这样一个聪明机敏,又颇有运道,能躲开多年追杀的人才。
林渐秋起身正欲离开,却见张程忽然跪拜在地上,极为恭敬地说:“那是我鱼死网破之法,今日见到您,在下决定改变主意!”
林渐秋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