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侯世子沉默。
这事不专门说出来,根本没人怀疑有问题。
江南文风盛行,读书气氛浓厚。
北方的门阀世家虽不比江南一带少,但族中多有爵位,又占据地利,在建国时就有大批北方人当官。世家的人想要入仕,可以如顾逸辰一样走举荐的路子,若是才华差些,也能按照规矩受荫庇为官。
参与科举的反倒是少数。
更有人曾戏谑地说科举是落魄寒门的唯一出路。
事实上,真能一路过关斩将来京城参加会试,家里就不可能落魄。最差最差也是富户,不然扛不住科举对身体和精神的考验,也不知道时政新闻写不出令考官满意的文章。
如本届的探花,他家有百亩水田,几处宅院,在乡里说一句“书香门第”“耕读世家”,实则是本届进士中家世最差的一位。
“我以为,那件事早已完结。”随侯世子语气沉沉,“愿只是我期盼这事尘封,不敢再深究。”
“当年之事,非伯父之过。”顾逸辰安慰他,“我想,当年伯母受伤也与那些人有关。”
当年会试在即,随侯世子忙得连续几日都住在衙门。
那日忽然听说自家怀孕的夫人在上香途中踩到台阶上的青苔,失足摔倒。
世子夫人比他小四岁,那时已有三十八岁。那一摔,不仅孩子没了,生命也垂危。
他心中焦急,也硬生生等到下职时间才离开。
后来虽然懊恼自己走时没有落锁,也没有后悔自己选择回家。
随侯世子一听自家夫人可能是被人害得小产还落一身病根,拳头都捏紧了:“当真?”
“猜测。”顾逸辰毫不犹豫地说,“说来让您见笑,因着林大姑娘的事情,我对另外几家颇有关注。丞相最近行为反常,似像是在设局请人入瓮。”
“他在以本届进士做局,引人上套。我因此怀疑本届科举有问题,请父亲帮忙调查,才知道他想对贾阁老动手,而贾阁老与您一样,除了甲辰年那届会试,再未参与科举相关的事务。”
“故而,有了这许多的大胆猜测。”
顾逸辰巧妙地将自己所知,化为他父亲的调查结果。
“贾回舟。”随侯世子冷笑一声,“大家都以为他是科举出身,绝对不会出手破坏科举公正呢。”
他也一直这么认为。
但作为自皇帝登基起就担任要务,内阁建立后在职最久的内阁大臣,他对朝廷局势的了解还在顾太傅之上。
顾逸辰仅仅是提到这个名字,他就想到了贾回舟非同寻常的升官进程。
南方一派的官员,可是出了大力的。
“恕晚辈不敬,此行除了告知您此事外,还有两句告诫要与您讲。”
望着深深行礼的顾逸辰,随侯世子眼中闪过赞赏。
这孩子比他长子还要小几岁,心性和行事作风却更为成熟,洞察力更是超出不知多少。
他将人扶起:“你肯与我说这些,便是真的将我当做伯父,视为亲人。有什么话,尽管说,伯父绝对不生气。”
顾逸辰:“第一件事,是希望您在今夜的琼林宴上,不要与任何新科进士有交集。”
随侯世子在知道科举有猫腻时,就第一时间打消了将女儿嫁给陈池玉的想法,此刻深以为然地点头:“当然,且不说还未弄清谁背后有人,便是他们都清白,暂且也没有与我对话的资格。”
顾逸辰也只当不知道他原本的打算。
接着说:“第二件事,我希望有关科举的事情,全交给丞相调查,您不要太过参与,也不要过问太多。”
随侯世子皱起眉。
他当初在这事上跌了大跟头,还险些搭上命,即便要亲自调查,皇上也会理解。
要说背后牵扯过深,他什么大案没办过?
这许多年中,皇帝杀人他递刀,不知沾过多少血腥了。
“为何?”
顾逸辰深深地叹了口气:“您该有所觉的,陛下如今已没有了当年的锐气,于政务上也多有懈怠,朝廷如今运转正常,他怎么想一下子掀起那么多人呢?”
“最多,也就是将贾阁老一党打杀了。”
他当年就是不知道这一点,将事情彻底闹大,却被皇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想再深挖都不被允许。
给他,给顾家,给随侯府都留下了无穷后患。
随侯世子愣了好一会儿。
才失魂落魄地说:“是啊,陛下与我……都老了。”
他想着自己年迈的父亲,春日里才病过一场的妻子,膝下刚学会喊人的孙子,问自己:真的要为了当年受的委屈,将自己这一家子置于险境吗?
在他最得势的时候,都有人敢算计他怀孕的妻子。
随侯世子窝囊了一会儿,还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南派的人如今确实成了气焰,不宜连根拔起。我不会在明面上多干涉,但该知道的我都会去查。来日方长,大可慢慢算账。”
他还没退休,仍旧是四位阁老中权力最大的一位,等扳倒了贾回舟,南派的人,不分好赖,全给他坐冷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