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接下来的旅程,就交给祭司大人带各位参观了。”杜英在山神庙外的石亭中悠然坐下,摆明了不再前进的姿态。
祭司默礼闻言,缓缓抬手,摘下了始终遮蔽面容的宽大兜帽。
“村、村长?!”柳才良猛地伸手指向默礼,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这、这不是影像里那个村长的脸吗?!”
现场瞬间一片哗然,所有玩家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默礼脸上,面前的人有着与昨日影像中极为相似的脸,只是要年轻一些。
默礼对眼前的骚动与震惊恍若未闻,他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位进入庙内,请务必保持安静。上香之后,你们将有两个小时的自由参观时间。”他略微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后殿的方向,强调道,“后殿乃是山神休憩之地,请勿擅闯。”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率先转身,步入了那扇朱漆剥落、透着古老与神秘的庙门。
门内并非直接的大殿,而是一个清冷的小院。院内荒草枯黄,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萧索。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树枝桠虬结,上面悬挂着许多小巧的铜铃。山风吹过,铜铃发出细碎、空灵的“叮当”声响,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回荡,平添几分诡异。
穿过院子,才是正殿。殿外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束束线香。桌旁放置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缸。玩家们依照默礼先前的指示,依次净手,然后取了一炷香。
就在他们手持线香,踏过正殿门槛的瞬间,香头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
奇异的是,这烟雾并不散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在殿内弥漫、凝聚,不过片刻,便将那座高大肃穆的山神神像彻底隐没在了浓郁的烟霭之后。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檀香与陈旧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
随着这烟尘被吸入,所有玩家的眼前猛地一花,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涌入脑海。
“村长!村口来了个开发商,说咱们这儿风景好,想合作建成度假村呢!”一个村民凑到村长身边。
“让他们回去吧。”村长疲惫地说道。
“村长,咱们村这几年收成一直不好,听那开发商说,建成度假村能赚大钱,到时候就能去买外头的粮食了。”
“阿森,你这药安全吗?”两个村民蹲在庙内院中,正将手中粉末洒在线香上。
“放心吧,这药方是祖上传下来的。混进祈福的香里,只要有一个跪拜山神的人病倒,咱们就能把‘山神害人’的消息传出去,到时候,建度假村的事,村长想不答应都不行。”
“村长,我就直说了,这度假村,我是一定要建的。您要是再不配合,那就别怪您的村民们‘受苦’了。”朱承福坐在村长家中,语气中带着威胁。
“只要村子能平安,我会说服村民。”村长低声说道。
“还是村长明事理!来,合作愉快,喝酒!”
“你不是说这只是让人虚弱无力的药吗?为什么现在会变成传染的病毒?!”
“我、我不知道啊,药方明明就是那样的...”
“山神大人,若您还在,若您还能显灵,求求您,救救村子吧。”村长跪在神像前,声音颤抖。
“不行了,控制不住了!前几天有个路过村子的外乡人也病倒了!要是再想不出办法,受害的就不止是我们村了!”
“山神大人,是村子愚昧,酿此大祸,从今日起,村子将不复存在。日后再无法为您供奉香火,还请恕罪。”村长向神像跪拜后,走下山回到村中,而村子周围已围上枯枝。
“走吧,还健康的先到旁边的树林待几天,确认无病就各自离开吧,莫要再回来了。”
“轰!”
冲天的火光在每一个人的眼前悍然炸开,灼热的气浪仿佛扑面而来!
一片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正殿之内。
玩家们怔怔地从那场绝望的幻象中抽离,目光茫然地投向烟雾深处那尊若隐若现的神像轮廓,随即,又不约而同地转向殿门附近,那个背对着众人、身影仿佛已与这片浸透悲恸的土地融为一体的默礼。
真相,带着灼人的温度,烙在每个人的意识里。
原来,那场吞噬一切的山火,确是由村长亲手点燃。但他引入开发商,并非为了私利,而是怀着守护村子的初衷,却在多方算计后,身不由己地滑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直到他发现阿森用来制造“神罚”假象的药物,竟失控地演变成无法挽回的瘟疫,甚至即将殃及无辜的外乡人时,这位身心俱疲的守护者,最终选择了与这片生养他、也因他而蒙受灾难的土地,共同赴死。
他遣散了尚且健康的村民,然后,亲手点燃了火把,将所有的罪孽、痛苦、绝望,连同他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一同献祭给了烈焰。
“如果,如果村长已经死于那场大火,” 于安妮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望着默礼那道沉寂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混杂着同情、悲悯与一丝难以置信,“那如今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祭司又是谁?”
仿佛听到了她的疑问,默礼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解脱。那双看过太多生死别离、承载了无尽岁月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沉寂。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想来这便是山神的惩罚吧。我带着所有的记忆,被困在此地,无数次轮回于村中。而这山谷中飘荡的黑影便是当年那些葬身火海的亡魂,它们徘徊不散,年复一年。”
殿内,那浓郁的香火烟雾似乎变得更加粘稠了,缭绕不散。那原本庄重的檀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奇异地混合了一种陈年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焦糊气息,如同凝固的悲伤,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焚毁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