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她太想得到徐望宇的爱,现在,她不知道还要追求什么。
杭渝去当地的花市买花,她从前没有时间思考一些零碎的事情。例如喜欢什么花,现在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金钱。
花市是热闹的,生意人忙碌,游客却很悠闲。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与甜香交织的气息。成桶的重瓣百合静静伫立,硕大的花苞微微绽开,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仿佛精心折叠的绸。
杭渝几乎不需要判断,就察觉到自己喜欢重瓣百合,这种繁复的美和馥郁。
她就这样走马观花,穿过成片的花摊,玫瑰、绣球、铃兰、洋桔梗……
她发觉自己不喜欢满天星,这种花太单薄,细瘦的茎秆顶着苍白微小的花簇,疏疏落落,像蒙尘的旧纱,又似染色的碎纸屑。
离开时,她最终站在了那桶重瓣百合前。“我要这扎。”她的声音很柔和,按照纸板上的标价付了钱。
摊主用旧报纸熟练地裹住花茎底部,递过来。
她接过,沉甸甸的触感从手臂一路传上来,让她觉得踏实。
抱着花束穿过依然喧嚣的花市。讨价还价的声音在耳边浮动,白色洋桔梗在余光里掠过。
这一切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唯有怀里的百合,那浓郁的香味,轻盈地钻入她的口鼻。
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在意识深处缓慢地浮现。
这种感觉不是狂喜,也不是纯粹的满足。
它是在一片长久寂静的房间里,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杭渝低头嗅了嗅百合的香味。
“原来相比茉莉花,我更喜欢百合”。当天晚上,她在新的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一种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暖意,正从那沉甸甸的花苞里诞生,一点点改变了她死水一样的生活。
这束花,是她买的。仅仅是因为她喜欢。
“挑你喜欢的,而不是挑便宜的。” 她还记得徐望宇这句话,记得当时带给她的感动。
但过去的杭渝,忙着生存,忙着救徐望宇。
现在徐望宇死了,她也有了漫长的一生要过。
她终于开始学着,在纷杂的花朵中,辨认并抓住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喜欢”。
某一天深夜,她看到张雅婷发朋友圈抱怨工作:“这个班是一天也不想上了,不如回老家摇奶茶,破事多得要命,烦死了啊啊啊”。
她留言:那就不受这个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支持你。
不是空言安慰。
说得多自由,杭渝想做什么呢?也许是学琵琶、回到A大考研读博、环游世界,她原来有那么多的渴望。
她和这位高中好友许久没有联系了,但她记得年少的自己说过要“报答”雅婷。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控制中心给的“买命钱”、徐望宇留下的遗产,都挥霍不完。
杭渝约了张雅婷半个月后见面,她要给她一笔巨款,了却一桩少时心愿。
接下来的几天,杭渝租了辆小电驴,混迹在人群中,去这座城市的小馆子点不同的美食,寻找她喜欢的口味。
她的喜好,对她自己而言,是长久以来被忽视的,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如此在乎自己的感受。
她点单的声音不高,但清晰:“一碗酸汤牛肉饵丝、薄荷炸排骨,再来份泡鲁达。” 念出这些陌生的菜名,心里却有微小的雀跃。
饵丝端上来,热汽氤氲,她拿起筷子。
她不再囫囵吞咽,不再迁就任何“还行”、“我都可以”的模糊地带。
咸了,淡了,辣了,酸了,这些曾被长久忽略甚至压抑的味觉,此刻被郑重其事地找回。
以后她不用迎合任何人的口味。
胃里有了暖意,额角渗出细汗,她发现将木姜子和折耳根搭配米线,格外好吃。
她如此专注地聆听自己心中的声音,并决定以此为标准。从这以后,她要开始过“以杭渝为主”的日子了。
徐望宇爱不爱杭渝,似乎不再是最紧迫的事情了。
虽然想起徐望宇,她还是会难过,甚至她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忘记这个人。
杭渝想起高中哲学课本上的话,“物质决定意识”,幸好,徐望宇死了,她还活着。
他原来不是氧气和太阳,她原来不依赖他活着。
她摸索着,确认自己的喜恶。仍然记得多年前那个有蝉鸣的午后,有个少年不经意地帮过她。
那时候的徐望宇,是她遥不可及的理想型。
她仍然喜欢梧桐树叶被阳光爆晒后的味道,阳光把一切都晒得暖洋洋。
徐望宇穿着熨帖的校服短T,露出清晰干净的腕骨线条。头发永远很清爽。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净,鼻梁很挺,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是这幅夏日图景里一个干净的剪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轮廓,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如果重来一次,她也许还是会为徐望宇这副假面心动。
但也止于心动。
停留在遥遥不相识,才不会有后来的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