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忍与她为敌,她却为了赵恪横刀立马,将刀刃刺向了他。
或者说赵恪更心狠。
在她怀有身孕的情况下,还任由她带兵来阻拦他。
赵恪知道,陈妍清是他唯一的软肋。他这一母同胞的兄长,最擅长诛心。
赵钰最终没能对陈妍清下死手,甘愿被囚禁于王府。而陈妍清也动了胎气,至此落下病根,以至于后来难产去世。
他被囚禁了八个月,才被允许走出王府 ,竟是因为皇后濒死,要见他最后一面。
陈妍清将他们兄弟二人的手拉到一起,气息奄奄,“夫君,阿钰与你一母同胞,有他看顾太子,我才放心。你们同心协力,一定能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她看着赵钰,笑颜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抱歉,最后再利用你一次。”她始终那么坦诚,一直在利用他的爱,却连一句谎言都吝惜。
他恨所谓的“汉化”,恨汉人,恨赵恪,他们将陈妍清同化,将他炽热的太阳变成了柔和的月亮。
他才不喜欢没有温度的月亮。
他无数次想问陈妍清:你后悔吗?明明可以做最耀阳的太阳,却为了给一个男人生儿育女而殒命。
少年时在塞外,陈妍清总爱揉乱他头发。
赵钰策马追不上她,她就故意放慢速度,马尾辫扫过他脸颊时,带着莳萝草的清香。
“你连阿恪都赢不了,怎么可能超过我?”
他憋着气反驳:“我能比赵恪做得更好!”
她皱了皱眉头,“你哪点比得上他?你昨夜吊死那几个奴隶...我看得心惊。”
多年后他才想明白,那时她眼底的情绪叫恐惧。
他在那些汉人女子眼中看到了更深重的恐惧。
陈妍清死后,赵恪彻底推行汉化,重用儒生,很快也稳住了局势,一副明君做派。
可惜天不假年,在陈妍清薨逝两年后,他也因病驾崩。
赵钰临危受命,做了摄政王,辅佐年幼的太子登基。
他权势滔天,随时可以将天下收入囊中,可他对此却并不感兴趣。
他以铁血手段镇压各地的叛乱,因此这几年来,还没有能成气候的叛军。
这一年,江南地区,出现了一个叫陈少渊的人。
宣政殿的地龙烧得极旺,鎏金龙首浮雕被热气熏得仿佛要融化,柏子香的味道萦绕。
赵钰握着幼帝的手,引导那稚嫩的手指临摹《论语》。小皇帝的手,被完全包裹在他覆着一层薄茧的掌中。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幼帝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赵钰的目光却飘向殿角的画像。画中人唇角噙着一丝微笑,明丽张扬。
那是先皇后十六岁时的模样。
暗卫跪在屏风外,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启禀摄政王,逆贼陈少渊在梁溪鼓动流民,擅自分田,眼下已拥兵万余……”
赵钰握着幼帝的手未曾停顿,声音平稳却冰冷:“不过是个前朝孽种。传令徽州安抚使,点四万精骑,踏平梁溪,提头来见。”
“是。”暗卫应声,却未立即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那陈少渊,他煽动汉人,分的是北胤贵族的田产。”
幼帝仰起头,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烛火:“皇叔,他们为什么抢我们的地?”
赵钰抽走被墨污的宣纸,随手团弃,另铺一张瓷青宣纸。他取过狼毫,蘸墨时手腕微沉,一滴浓墨滴落,污了“为政以德”四字。笔尖狠狠碾过纸面。
“因为他们饿,就像狼饿了要咬羊,这是本能。”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却带着几分狠厉。
赵钰抬眼扫过屏风:“告诉徽州安抚使,将陈少渊活剐。”
“遵命!”暗卫悄然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赵钰松开手,走到画像前。
画中的陈妍清永远年轻。
他曾无数次试图从那些赝品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却陷入更深的失望。
甚至,做了皇后的陈妍清,也不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
那些汉人女子,眼中总是盛着太多的恐惧与怨恨。
例如李榆,这个江南女子,有三分似是而非的轮廓,性子却像裹着棉花的石头。外表柔顺,内里执拗。
某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榆正为他更衣。她总是沉默的,低垂着眼睫,动作轻柔。她身上没有北胤女子常见的莳萝草香,只有一种淡淡的皂角味。
他腰间佩着一枚白玉螭龙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拙,是陈妍清赠他的生辰礼。
李榆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解开繁复的丝绦,或许是因为疲惫让她指尖发软,或许是因为他忽然移动了身形。玉佩毫无预兆地从她手中滑脱。
“啪”的一声脆响,摔成几瓣。
声响不大,在寂静的殿内却如同惊雷。
李榆脸色瞬间惨白,猛地跪伏在地,身体剧烈颤抖:“王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赵钰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他缓缓弯腰,拾起碎片,指尖摩挲着断裂处。
“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却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齐刷刷跪倒,屏息凝神。
他的喜怒无常,比任何刑具都更令人畏惧。
他猛地抬脚,靴尖挑起李榆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双总是低垂掩饰的眸子里,除了恐惧,竟藏着屈辱和刚烈。
他俯视着她,每个字都像掺了毒,“你十条贱命,也抵不上它一分。”
李榆的下巴被靴尖顶得生疼,她咬着牙,声音发颤却清晰:“奴婢知错……求王爷看在奴婢尽心伺候的份上……”
她想到远在江南的双亲和范裕成,那点微弱的求生欲,支撑着她放下尊严去乞怜。
她必须活下去,为了年迈的父母,她必须忍。
“尽心伺候?”赵钰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个赝品,一个玩物,也配提‘尽心’?”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本王留着你,不过是偶尔看看你这张脸,如今连这点用处都没有了,反而损毁了妍清的遗物……”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语气嫌恶得像在倒掉潲水:“赐酒。”
随口两个字,宣告了她的死亡。
李榆眼中的乞求瞬间凝固,随之而来的是绝望。
她看着两个侍卫走上前来,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哭求。
当那杯毒酒端到面前时,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接过酒杯。长久以来压抑的屈辱、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既然求生无门,那便求一个痛快。
她抬头看向赵钰,不再低眉顺眼,眼眸中燃起一种滔天的恨意。
“赵贼”,李榆直视他,没有丝毫胆怯。
“你以为我每日战战兢兢,是真的雌伏于你吗?我忍辱偷生,不过是为了能重回父母膝前。如今死路一条,不妨将真心话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