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落魄的时候,他靠着啃树皮、嚼草根活命。
千万次绝境,都没断了他活下去的念头。
他必须活下去,才能改变这吃人的世道。
——
陈少渊的军帐中挂着一幅大顺疆域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北胤占据的州府,密密麻麻的红点,皆是山河沦丧处。
他曾指着这些红点,问沈握瑜:“握瑜,你看这像不像一滴滴血?”她也是汉人,应该能理解国破家亡的痛。
沈握瑜看了一眼,开口道:“像得了荨麻疹。”
什么是荨麻疹?陈少渊有时听不懂她的话。
纵然他不解她的弦外之音,但他相信沈握瑜在意国人命运,关心他的死活,因为她一次次站在了他的身边。
这天下四分五裂,他要和她一起创造耕者有其田、贫民有立锥之地的盛世。
军帐外的动静打破了他的遐想。
“殿下,这位就是写檄文的范裕成。”参军躬身禀报。
他正站在图前,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把长剑,听见声音回头,目光落在范裕成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
范裕成忙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碰到伤口,很疼,他却还是挺直了背:“草民范裕成,叩见陈王殿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只求殿下早日驱除胡虏,以慰亡魂,以安社稷。”
“起来吧。”陈少渊对人才历来是赏识的。
“你的檄文我看过了,字里行间的忠义,倒是难得。”那力透纸背的恨意,让他有几分共鸣。
他指了指案上的宣纸,继续说道:“一月前,贼寇兵败沛县,这些蛮夷溃散之时,戕害了沛县百姓千余人。你再写一篇,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暴行。”
范裕成叩首,沛县的惨状让他想起了故土,“草民义不容辞,这些畜牲作恶多端,必有报应。”
他其实已经不相信因果报应了,他的父母一辈子老老实实,不曾做过什么坏事,可却成了刀下亡魂 。
与其指望报应,不如自己来报仇。
他直挺挺地跪着,又郑重地向眼前的少年将军磕了个头,“殿下,草民还有一事相求,草民…未过门的妻子下落不明,若能借殿下的眼线寻到她,草民结草衔环,万死不辞。”
陈少渊应允了他,“可尽力一试,只是眼下战事紧急,本王不可能为了一人兴师动众。你不如将她画出来,连同檄文一并张贴各州府。”在陈少渊看来,一个弱女子在乱世中是无法存活的,寻人不过是多此一举。可他需要范裕成这样一支笔,来昭告天下。
军帐内,烛火摇曳,范裕成铺开宣纸,手上的冻疮看着有些骇人,他握笔却很稳,一笔一划,画得极为精细。
他不需要刻意回忆,李榆的一瞥一笑就已经浮现在脑海中。
画上的女子,荆钗布裙,眉眼清秀,眼角有颗浅褐色的小痣,嘴角带着浅浅梨涡,像春日的细溪水一般恬静。
“殿下,这便是草民未过门的妻子。”范裕成捧着画像,眼里带着几分期冀。
陈少渊接过画像的手猛地一顿。
烛火下,画中女子的长相与沈握瑜极为相似,就连眼角小痣的位置也是一样。
他指尖摩挲着画纸边缘,沉声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李榆,木李的李,榆柳荫后檐的榆。”范裕成还沉浸在回忆中,没注意到陈少渊骤然冷下来的神色。
“李榆……”陈少渊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想起了沈握瑜给他讲的故事。
倘若沈握瑜就是李榆,那她对范裕成是何种感情?他又该怎么办?
“你且说说,你和…她的故事。”
范裕成没想到陈王会好奇升斗小民的儿女情长,但毕竟有求于他,还是娓娓道来。
帐内的空气陡然凝固。陈少渊抬眼看向范裕成,对方絮絮叨叨,讲他和李榆两情相悦的往事,江阴城破时的情景,他如何逃亡,如何苦等重逢之日。
可这些话落在陈少渊耳中,格外刺耳。他不能让范裕成出现在沈握瑜面前,不能让任何人抢走她。
他突然理解了暴君们“宁可错杀一千,不可能放过一个的”狠辣。
陈少渊没法想象沈握瑜会倾心他人,即使只有微茫的可能,他也要扼杀这种可能性。
原来,他也只是没有人性的野兽,会用最锋利的爪牙,杀死所有妄图染指他领地的人。
杀意如野草般蔓延,悄然爬上心头。陈少渊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光,指尖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
帐外的风拍打帐帘,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范裕成毫无戒备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