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多想,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自从五年前霄汉宗被下旨抄家灭门之后,江湖上就出现了层出不穷的谣言。
对于她奚落和欣赏的言论都已经到达了顶峰。
奚落她的人,无外乎嘲笑她家道中落,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欣赏她的人,全是对她的恐怖实力叹为观止,以至于模仿她的人不在少数。
聂家和霄汉宗确实是被抄家灭门,原因就是广为流传的叛国通敌。
而聂无尘,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她的父亲会做出叛国这种事。
只因为聂家曾经深受皇恩,为当今这位陛下做过需要见不得光的事情。
如果父亲真的叛国,为何不干脆投靠别国,而是等着被陛下灭门。
聂无尘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始终相信,父亲绝对做不出这种背信弃义之事,所以其中一定有什么冤情。
而她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替父亲澄清冤屈,她不能让聂氏背负着叛国的罪名被天下人耻笑。
这五年来,聂无尘一直隐姓埋名,靠着给镖局押镖赚取银两,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有足够的筹码扫清前路。
解决完这边的麻烦,聂无尘迅速跟上了镖局的队伍,她对镖局来说只是把保护伞而已,平时无事她不会出面,而真正遇到棘手的人物时才是她的主场。
这趟镖要经过梧岚城,镖局队伍只是突进此地,而梧岚城是聂无尘的目的地。
队伍通过水路进来,她随着队伍一起进城,镖局会继续前进,而她即将脱离队伍,去寻她的路。
梧岚城很小,是个南方小城,人口不多,百十年来鲜少有外人来访。
只因这里三面环水,山高林茂,所以也并不富裕。
聂无尘罕见地摘下斗笠面纱,露出如玄霜一般纤尘不染的面容,一双好看的杏眼透出凌厉孤傲的神色,眉黛如墨舒展,唇线分明,流畅的下颌骨相饱满。
难得的是,她身姿修长挺拔,周身气质冷冽,仿若玉质天成,那不容侵犯的气场十分有震慑力。
“清月!”少镖主陈牧喊她。
清月是聂无尘的化名,她应道:
“怎么了?”
陈牧策马过来与她并肩,略带不好意思道:
“这趟任务未完成,现在离队,只能拿到一半的报酬,你真的要走吗?”
“嗯!”聂无尘淡淡回应。
“那好··”
聂无尘突然觉得背后一阵恶寒,仿佛被毒蛇盯着一般,她警惕环视周围,并未发现奇怪之处,于是策马上前查验队伍。
她无意间回头看到陈牧,陈牧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未开口。
她选择无视,毕竟大家各取所需,情谊确实算不上好。
将一切手续交接好,她正式地脱离了队伍,拿着佩剑,背起为数不多的行囊,策马朝着城内走去。
身后滚滚的车轮声逐渐远去,那股被凝视的感觉也逐渐消失。
“师傅!”
清脆的童音从较远处传来,少年飞奔至聂无尘身前,眉眼弯弯,喜不自胜。
“师傅,你终于回来啦,我都想你了!”
少年抱着她的手臂亲昵撒娇,又连忙帮她解下身上的包裹。
聂无尘抬手温柔拍拍少年的脑袋,又捏捏少年的脸颊:
“几个月未见,初尧长高了,也胖了些。”
“师傅又笑话我!”
少年噘着嘴抗议,但是依然抱着聂无尘的手臂摇晃撒娇。
清浅柔和的笑容挂在她的脸上,难得地真情实意,看着眼前的陈初尧,她回想起一年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一年前刚遇见陈初尧,那时,聂家被灭门,姜既铭把聂无尘带离了京城是非之地,随后她被漫天的通缉令逼得躲进了梧岚城。
那时的聂无尘,突然遭受巨大的打击,又连续一个月奔波逃命,意志消沉沮丧。
到梧岚城就生了一场大病,她不敢轻易露面,只能待在城外的破庙里,连续发热已经让她神志不清。
每日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恍惚间她只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身旁,便又昏睡过去。
等再次清醒过来时,就看见一个半大的男孩,蹲在破庙门口,用一个破口扇子扇风煮药。
询问过后聂无尘才得知,这些日子都是这个名叫陈初尧的小乞丐守在自己身边。
并且陈初尧没有银子,是厚着脸皮去医馆求大夫来看,又佘了几包药,借了医馆的瓦罐,才让她能苏醒过来。
从陈初尧的口中得知,大夫说,她完全没有求生欲望,陈初尧就每日下午来煎药,喂她喝下,又一直陪她讲话,直到深夜才回去。
因为陈初尧家中也有一个生病的母亲,所以他上午在家煎药,下午还要来破庙煎药。
当聂无尘好转之后,便去医馆付清赊账,感念陈初尧救了自己一命,特地去陈初尧家,当面致谢。
没想到陈初尧的母亲,竟然是她从前的一位故人。
她以为和陈初尧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她在多年前,陈初尧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见过他。
多年之前,聂无尘与姜既铭偷偷溜出门派外策马,那时候贪玩,不小心跑远了。
两人在荒郊野岭听见有孩子哭声,凑近发现真是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
那时聂无尘与姜既铭才几岁,两人不敢擅自做主带回门派。
便转交附近一陈姓富庶人家,府内主君姓陈,主母何氏,他们正好多年无子,便收养这个孩子,取名:陈初尧。
自此十余年,再次遇见,便是聂家被满门抄斩后,当年的善心,救了聂无尘一命,也许是冥冥之中两人自有缘分。
从那以后,聂无尘便在故人何三娘家住下,为了报恩,她收了陈初尧当徒弟,
拿出贴身钱财修缮何三娘家的茅屋,给何三娘治病,让陈初尧上学堂。
仔细了解过后,发觉何三娘也是命苦坎坷。
当年收养陈初尧之后,不知怎么得罪了一伙马贼,半夜陈家惨遭洗劫,夫妻俩一路逃亡,陈家主为护妻儿,折损在半路。
何三娘一个人带着陈初尧逃亡至此,孤苦无依,平日就靠着何三娘做零工养大陈初尧,只是好景不长。
陈初尧八岁时,何三娘病重卧床不起,家里没了生计,陈初尧只能出去讨些施舍度日,直到遇到了聂无尘,家中的日子才好起来。
陈初尧嬉笑的声音将聂无尘的思绪拉了回来,眼前的小人,现在面色红润,才区区一年,脸上长了不少肉,显得灵动可爱。
“再卖乖,师傅可要检查你的功课了,还有剑法,练得怎么样?”
聂无尘故作嗔怒,可话音未落,看清迎面走来的人,心绪难以掩藏,垂眸不语。
陈初尧不明所以,只以为她真怒了,松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倒退着走路,嬉笑道:
“师傅刚回来就要凶我,啊!”
聂无尘眼看着陈初尧,后退撞在姜既铭的胸膛上,吃痛回头惊呼:
“师叔!”
她看陈初尧心虚低头,便伸手把陈初尧拉到一边,嘱咐道:
“自己去玩吧,师傅有几句话和师叔说。”
陈初尧听话离开,聂无尘自觉地做好了准备,才抬头直视姜既铭。
可就是一眼,却也让她的心脏缩紧,引发阵阵刺痛。
姜既铭瘦了,可风采依旧,不变的浓眉粗颜,高挺鼻梁,一双缱绻的瑞凤眼丝毫不能减淡他的气势。
比从前更锐利的轮廓,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再见的喜悦和清醒克制。
其实姜既铭这张脸不合适笑,因为他笑起来太温柔太美丽,和他周身的气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为什么说他太美丽,因为他一张脸上集齐了美人的所有特点,发髻上有美人尖,右眼睑下有一颗极小的泪痣,下巴溜尖,合格的瓜子脸。
只是他是一个极其严肃的人,周身气势威严,姿态不容人侵犯,极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容貌。
只有在面对聂无尘的时候,他永远温柔,永远带着旖旎笑意。
他们之间本来应该有未来的,可是这一切都被这场人祸打断了,且永远不能继续。
一年前分别之后,她一直刻意避开姜既铭,她知道姜既铭一直帮助着何三娘一家。
也来梧岚城寻过她几次,她都刻意避开,就是为了不必要的见面。
如今正撞到脸上,估计也是陈初尧耍的小心思,毕竟只有何三娘和陈初尧知道她今日归来。
“姜宗主,别来无恙。”
她强忍着心中难过,主动开口招呼。
六个月之前,聂家的霄汉派与姜家的凛一派,两派合并,改名:凛霄派。
而姜既铭,继任掌门一职,这些都是她在押镖路上听说得来。
“无尘!”
听见姜既铭轻声喊她,又突然快步靠近,她抬眼。
、
姜既铭那双好看的眸子拧作一团,似乎是听到她的话之后,变得愁眉不展。
“别怨我,当时我只能护着你一人,虽然师伯和师伯母不在了,我以后会照顾好你的。”
说罢姜既铭想要拉住她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我当然怨你,怨你为何不告知我父母双亲,偏偏只救我一个。”
聂无尘苦笑摇头:
“你我婚约,早在聂家被灭门那一刻,就已经荡然无存,如今我背负着聂家数千口的深仇和骂名,你我之间注定有缘无分,各奔东西,既然无缘,便不要强求,免得各自苦恼。”
聂无尘明白,她要走的路注定艰险,对于姜既铭,爱也好,恨也罢。
相对于生死,其他所有,在此刻都已然不重要,与她而言,洗清聂家的冤屈才是重中之重。
姜既铭用力地拽过她的胳膊,神情愤怒气急,刚想说些什么,只听见远处传来的陈初尧的呼救声。
“师傅!救我!”
陈初尧撕心裂肺的叫喊,从转角街道传来,不似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