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点残阳的暖意,被渐起的夜风渐次吞没。小院门窗紧闭,灯烛未燃,只有角落里一只小小的炭盆,发出微弱的、奄奄一息的红光,勉强映出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
赵晚意迟疑了半晌,似是不忍心打破此刻的宁静。但此事太过重大,需要征得萧珩的同意。为此她嗫嚅半晌,终还是鼓足了勇气:
“萧珩,我想参加半个月后的宫女选拔。”
萧珩的声音惊讶又激烈:“什么?你疯了?”炭盆里细微的星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神深沉。
“是的,京中四品以上官员适龄女子,皆在名册。赵家……虽蒙不白之冤,但祖父名籍未销,我仍在列。这是我重新接触权利中心的机会。”
赵晚意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眼神不敢和萧珩对视。四周安静极了,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半晌没听到回应。赵晚意惴惴地抬起眼,在昏暗中静静看着他。十年离散,重逢不过数日,他身上属于当年那个明朗少年的痕迹,已稀薄得几乎寻不见,只剩下这沉郁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量的轮廓。
萧珩的脸上有怒色。但他尽量克制自己,开始条分缕析的分析:“宫廷是旋涡之心,也是消息往来最密集之地。沈家旧案的关键,赵家被构陷的源头,那背后之人只手遮天,线索到了宫墙之外便尽数断绝。的确,唯有进去,才能接近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但宫中危机重重,稍有意外便将自己至于死地。你真的想好了嘛?”
炭火“噼啪”又响了一声,在暗夜里竟有几分刺耳。
“想好了,”赵晚意轻轻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新帝根基未稳,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我需要一个立足之地,一个暂时的庇护。宫中,也许比宫外更安全,我会小心的!”
为了沈家那夜未能瞑目的亡魂,为了赵家蒙受的不白之冤,也为了……她心中那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想要抓住眼前这唯一机会的念头。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许久,萧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好吧,既然你已然决定了,便去吧,我会竭力照应。”
赵晚意微不见地点了点头,“只是,以何身份入宫,需得你费心。”
“女官。”萧珩略微思忖了下答道,显然已思虑周全,“采选入宫,初为低等宫女。我会安排,让你分去相对安全的地方……藏书阁。”
藏书阁。清冷,偏僻,远离六局二十四司的权力中心,却也是宫中典籍、旧档、乃至一些不经意的流言汇聚之地。一个不起眼,却又恰好能接触到某些隐秘的位置。
显然,他考虑得很周全。周全得让她心头那点刚掀起的波澜,很快一点点平息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的清醒。
她本想问“我们在宫中如何联络?”。但想了想,还是噤声。她知道从他答应送她入宫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有了谋算,相信他会妥善安排的。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
萧珩看着她,昏暗中,她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烧着一簇幽冷的火。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手边一个冰凉的小物件推了过去。
那是一枚半旧的青铜钥匙,只有指甲盖大小,样式古朴,上面带着细微的划痕。
“必要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藏书阁丙字库,东面书架第三层,靠墙数第七块砖后。”
赵晚意伸手接过,钥匙冰冷的触感瞬间渗入肌肤。她紧紧攥住,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反而让她混沌的头脑清晰了些。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再看他,只是将那枚钥匙,小心地藏入了贴身的内袋里,紧贴着胸口,心中默默发誓:
“刘贵妃,我一定要戳穿你们的阴谋!”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被无形之手加速的幻梦。身份文牒被悄无声息地更改,过往十年流离的痕迹被抹去,她重新变回了那个“赵家嫡女”,只是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萧珩甚至安排了熟悉宫规的妇人,教导她宫规礼仪,从如何行走、跪拜、回话,到眼神的垂落、衣角的幅度、甚至呼吸的轻重。
赵晚意学得很快。她本就出身世家,幼承庭训,底子还在。更重要的是,她心中有恨,有必须要达成的目的,这让她能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疲惫与屈辱,都死死压在那一套套繁复规矩之下,展现出最标准、最温顺的模样。
此后的一段日子,萧珩再未出现。只有一次,在她练习跪拜,膝盖被冰冷地面硌得生疼时,抬眼瞥见窗外巷口,似乎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低垂,纹丝不动。她只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头,将腰背挺得更直。
她知道他在。或许,也只能以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临行前夜,她独自坐在院中井台边。夜凉如水,天际一弯残月,清辉冷淡。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披风,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宫中不比外间,万事谨慎。”萧珩的声音响在耳后,很近,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带着一丝夜风的寒,“少听,少看,少言。保全自身,为上。”
赵晚意抓着披风的边缘,布料细腻,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墨香和……属于上位者的难以言喻的凌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