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看着凌乱的字迹深呼吸,他将宣纸放到一旁,又拿过一张再次提笔书写,这一次握笔的手却前所未有的稳。
这一夜,宁远侯府最冷清的院子里,灯火亮到了天明。
府里的下人们都说,二公子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
只有顾湘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
他是活过来了。
从今天起,他顾湘要亲手杀了那个叫“京城第一纨绔”的废物。
活下来的,是薛楚楚的夫君。
一个,要考取功名,要让她引以为傲的男人。
顾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饿了就让小厮随便送点吃的,困了就用冷水泼脸,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那些天书一般的文字里。
薛楚楚来看过他一次。
她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窗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窗户里,那个曾经连坐都坐不住的男人,此刻正佝偻着背,埋首在书卷之中。他握着笔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狼狈的劲儿。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薛楚楚的目光,在他抄写得满满当当的废纸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顾湘的书房里,就多了一盏更亮的琉璃灯,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提神的参茶,连他坐着的硬板凳,都换成了铺着软垫的太师椅。
顾湘知道是她做的。
他心里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没有去道谢,只是把那杯参茶一饮而尽,然后,用更狠的劲头,扎进了书本里。
他不能辜负她。
绝对不能。
第四天,顾夫人终于受不了了,硬是把顾湘从书房里拖了出来,押到了用晚膳的前厅。
顾湘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烈火里又捞出来的废铁,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皮肤下是三天三夜未眠的虚浮。
他被顾夫人硬生生从那堆积着决心的书房里拖出来时,只觉得自己还漂浮在《三字经》和《论语》的旋涡里,头重脚轻。
“你看看你,都快成鬼了!”顾夫人心疼地戳着他的额头,那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读两天书就要把命搭进去吗?你这是要气死我!”
顾湘低着头,任由母亲数落,一声不吭。他那双桃花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却掩盖不住里面燃烧着的、近乎偏执的火光。
他一进正堂,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渊坐在主位,面色严肃,看着自己这个脱胎换骨,却也憔悴不堪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怀疑这股劲头能持续多久。
大哥顾泽,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帘,神情落寞,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幼宁公主不但提早到了正堂,她今日更是穿了一件素淡的茜香色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试图以一个温顺妻子的形象,融化身旁那块坚冰。
原本灵动的娇俏在不过数日的婚姻消磨下,只剩下满眼的疲惫与不安。
薛楚楚进来时便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她先给几人行礼,又让青禾端来早就准备好的补品,顾湘每日苦读,若不是靠这些东西很容易糟尽身子到时得不偿失。
顾夫人看到东西对薛楚楚的不满减去大半,她最爱幼子虽心疼他悬梁苦读,却也对薛楚楚这个商女儿媳刮目相看。但她到底是更疼儿子些,因此连续给顾湘夹菜,不过片刻对方的面前便堆起一座小山。
薛楚楚面色如常的用膳,对于自家婆婆那小小的抗议置若罔闻,她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却是有些疲惫,好在事情有了眉目。
两盏茶后顾渊再也受不了厅中沉郁的气息,他看向今天的家宴气氛格外压抑的源头,正是那位新晋的探花郎,如今的驸马爷——顾泽。
看着身为自己骄傲的长子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终日与酒为伴的失意人,顾渊到唇边的斥责咽了回去,只能沉重的叹息。
可……那又能怎么办?
他是前太子的伴读,早年有多风光,如今便有多狼狈,他自己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又如何能为长子谋划?
顾渊瞧瞧面沉如水的长子,又看看懵懵懂懂的次子,心中五味杂陈。终究是他对不起顾泽,明知皇帝不会让他们顾家再起,偏又引得长子生出凌云志。
除非下任皇帝登基,否则顾泽此去经年再无仕途可言。顾渊心底对着幼宁公主是有些怨的,在这件事上顾湘虽然有推波助澜的嫌疑,但是顾渊冷静下来后也明白了儿子的想法,被幼宁公主当街表白,顾泽就必须做出妥协。
因为皇家是不容拒绝的,皇家的脸面重于一切,私下里如何尚且不提,如幼宁公主这般大肆宣扬,就表示对方压根没有给顾泽一丝退路。
欺人太甚!
顾渊搓了搓掌心不小心晕开的一点艳红,装作不经意的用手帕擦擦嘴,将心中的怒火缓缓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