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沿着时瑜脸颊滑落,周川野扶着时瑜,“麻烦大伯带路,能找到时瑜父母,我会重重回谢你们。”
他语气很沉,却放得轻,给人一种请求又不似请求的感觉,仔细琢磨会发现话里藏着毒液,两夫妻已经被泼天的富贵砸晕脑袋,那里还能听得出,卯足劲拿镰刀挥舞。
周川野让张斐翡看着时依,两人落后众人,周川野拿出纸巾,要给时瑜擦眼泪。
时瑜咬着牙,转身把脸埋进周川野的胸口,手握成拳头,一拳一拳砸在自己心口。
【我难受……真的好难受。】
周川野在某一刻,似乎真的感受到时瑜的痛苦,刀尖钻心,压抑的令人无法出声的窒息感,心尖泛着密集的痛。
他的手本来放在时瑜的肩膀,慢慢的,手拍上时瑜的背,轻轻安抚着,再然后,大手包揽住时瑜的后脑勺,用力包裹着,由着他无声发泄内心的痛苦。
时依跟着往前走,没看到时瑜的身影,往后看,周川野宽阔的肩膀完全挡住时瑜,看上去,就像是两人近距离谈话。
时依看了两眼,继续跟着往前走。
风水大师眉头皱得很紧,本该他此次的任务是过来捡骨,后面知道埋葬的是两个骨灰罐,按照仪式,他还是需要亲自下去把骨灰罐搬起来,可当他回顾四周,再看到坟上压着一块石头,苍白眉毛蹙得死死,“这,这……”
周川野轻声道:“先生,麻烦您帮忙取出来。”
风水大师闭嘴,摇头叹气,将发黑的罐子从湿漉漉的泥土挖出,仔细擦拭后,取了两条白布抱好。
时瑜和时依一人抱一个,一行人下了山,回到酒店,时瑜把罐子放好,歪头看时依,“我放这里,你一个人待着,怕不怕?”
时依一直盯着抱在布里的罐子,“哥,这就是爸妈吗?”
“嗯。”时瑜笑了下,“怕啊?”
时依眨眼,“我不怕!”
“骗谁呢!”时瑜戳了戳时依额头,“胆小鬼。”
时依瘪嘴,手藏在后面揪着,“我不是故意的。”
“没怪你,不怪你。”时瑜摸着完好的罐子,心里重新灌满力量,心中默默道,回去我肯定会给你们找个漂亮的家。
随即回头拿起手机给周川野打去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周川野低沉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时瑜。”
“川野哥,你没回来。”时瑜很笃定道,虽然他那时不在状态,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但就是确信周川野不会跟着回来。
“嗯。”周川野看了眼和儿子惊喜汇报的妇女,“我晚点回去。”
时瑜一笑:“刚好,我也准备晚点回去。”
第二天一早,时瑜和王舫说了声,启程回去。
大伯母也起床了,想起自己儿子往后大富大贵,子孙满堂,做梦都是笑着的,连看老头子都这么顺眼,笑着笑着,又想起七千多的保暖衣,一万多的手机,心里又心疼钱又窃喜不是她出的钱,扶着老寒腿颤巍巍跪在床底,挪开一个又一个纸箱子,从最里边拖出一个带锁的木箱子,里边都装着她给大儿子留的宝贝。
打开一看,那里还有什么燕窝、保暖衣、手机,就剩几袋亲戚拿来的龙眼干和鹿茸菇。
砰—
时金地一脚踹开门,怒吼:“要死的玩意,是不是你把我抽屉里的人参偷走了!什么好的东西都要留给你儿子,你儿子现在不成器就因为你这个当妈的不会教!”
大伯母坐地拍腿直哭喊。
车上,时依低头一点点把外壳去掉,经过一日复一日的曝晒,外壳很脆,会掉渣渣,她取了张纸巾垫在大腿,壳剥下来,露出褐色晶透的果肉,她好奇地盯着看,又一点点把果肉撕下来,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度,“哥,好吃!这是什么?”
时瑜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一个盒子,他回头看:“龙眼干。”
张斐翡手里也得了一捧,两手捏着外壳,一压一掰,连肉带核扔嘴里,“好吃!”
时瑜眼睛笑得弯弯的,“好吃吧。”
时依又在掰第二个,她还是重复以上步骤,动作笨拙,却耐心。
时瑜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年时依才十岁,时天最爱吃的就是这个,放了一捧在茶几,时依伸手拿了一颗,就被时天踹了一脚,又被大伯母用指甲掐耳朵,咬牙怒骂贪吃货,这张嘴以后嫁人要被打死。时梅在一旁幸灾乐祸。
时梅把这事当笑话和时瑜说,时瑜偷了五块钱,去买了一小袋回来,时依背着手不吃,怎么哄都不吃,后面时瑜就再没买过。
黑色的罐子换了新的骨灰盒,埋葬墓园,还竖了块石碑。
依旧是大好天,时瑜也正式一回,袖带白布,穿了一身黑,打着黑伞。
时依也换了身黑衣,全程都是懵懂跟着时瑜捧盒子,跪地祭拜,上香,直到时瑜一直安静看着石碑,不说话,她也被影响,抿嘴安静低头。
气氛看上去压抑又沉重,周川野眼睛看上去是这么想的,如果忽略时瑜心里话。
【也算在大城市落户了。】
【新家住的舒服吧?没有不舒服,你儿子本事不大,全靠遇到一个好老板。】
【就站我右边那个,很高很大很帅气,也很好,叫周川野,你们记着脸,别保佑错人了。】
【我老板身边那个小胖子就是他弟弟,张斐翡,你们也认着点。】
【时依,你们也看到了吧,跟我一个样。我站久一点,你们抓紧时间多看几眼。】
默哀结束,时瑜收起伞,取出一个小铁盒,把他和时依的身份证复印件烧过去,【这是证据,证明我和时依是你们的小孩。我知道你们还记得我们,不过这是花了钱的,还是给你们烧过去吧。】
随即又掏了两张彩印,周川野就在时瑜身后,低头看下去,就看到彩印图片上是切了一半的猪排和一盘青椒炒猪肉。
【还是证据,都是时依自个做的菜,我吃过了,熟的。现在时依不吃生肉了,你们放一百个心。】
——不过她上辈子是野兽,会吃生肉。
也不知道他走后,妹妹会不会记得把猪肉煮熟再吃。
唉,也就这点不好了。
……
周川野脑海又回响这些话,眨眼间都过去一个多月,那时候他还躺在病床上,听到这些嘀咕声只觉得烦躁,现在回想,他好像明白时瑜的担忧。
—时依失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望着时瑜的背影出神,时瑜很廋,不知道是体质还是忙于生计,不好好吃饭。
半蹲缘故黑色衬衫因他佝腰收紧,骨线若隐若现,垂下的脖颈,后颈骨清晰凸出一截,站起来衣服松垮,肩膀却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