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的钟声沉闷地回荡在皇城上空，为老皇帝的时代画上了休止符。白幡飘荡，素雪未融，整个宫廷笼罩在一片刻意营造的肃穆与哀戚之中。然而，在这片表象之下，权力的齿轮正以更高的效率悄然运转。

萧玄璟虽未正式登基，但已是实际上的九五之尊。他移居原本皇帝理政的养心殿偏殿，每日召见重臣，批阅如山奏疏，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清算皇后余党的行动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该贬的贬，该杀的杀，毫不手软，却也未扩大化，显示出精准的政治手腕。边境在冯奎的坐镇下趋于稳定，北狄因内部纷争暂时无暇南顾。

朝野上下，在经过最初的震荡后，迅速适应了这位年轻储君（或者说，新帝）的统治风格——冷静、高效、不容置疑。

听雪轩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新的“常态”。楚晏依旧是太子妃，但其所处的环境已截然不同。宫人侍奉愈发小心翼翼，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送往听雪轩的用度不再是“赏赐”，而是理所应当的份例，甚至更加精细。那株红梅被花匠精心呵护，旁边还移栽了几株不同品种的梅树，含苞待放，预示着来年的繁盛。

楚晏的生活节奏并未有太大改变，依旧是看书、习字、打理花木。但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束缚感发生了变化。过去的束缚源于恐惧和被迫，如今的束缚，则更像是一种嵌入骨髓的习惯和……归属。他不再需要时刻警惕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因为最大的威胁已被铲除；他也不再需要费力揣测萧玄璟的每一个举动，因为那人的意志，如今已如同日月运行般，成为他世界里的既定法则。

萧玄璟来的次数不如从前频繁，毕竟国事繁忙。但每次到来，不再带有任何试探或审视的意味，更像是一种……休憩。他有时会带来几份无关紧要的奏疏，边看边随口点评几句朝中人事，仿佛只是与信任的近臣闲谈；有时则只是单纯地坐一会儿，喝盏茶，甚至靠在榻上小憩片刻。

两人之间的话语依旧不多，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楚晏能在他眉宇间看到更深沉的疲惫，也会在他偶尔因为某些蠢笨奏章而流露出的不耐时，默默将茶水续上。一种诡异的、近乎“家常”的氛围，在这深宫最核心的权力之地悄然滋生。

这日傍晚，萧玄璟来得比平日稍早，脸色却比往日更加沉郁。他挥退宫人，在书案前坐下，并未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楚晏察觉到他情绪有异，默默沏了杯安神茶放在他手边。

萧玄璟回过神，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道：“今日有人上奏，请旨尊封太后。”

楚晏心中一动。老皇帝驾崩，按制，皇后王氏应被尊为太后。但王氏涉及宫变，已被幽禁，其命运尚未最终裁定。此时有人提起尊封太后，其心可诛。要么是试探，要么是还想做垂死挣扎。

“殿下如何决断？”楚晏轻声问。

萧玄璟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下：“孤还没死，就有人急着给先帝的罪妇上尊号了？”

他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楚晏垂下眼睫，知道王氏的结局已定。斩草除根，新帝登基前，必然要彻底清除前朝隐患。

“是臣妾多嘴了。”楚晏低声道。

萧玄璟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与你无关。”

他沉默片刻，又道：“冯奎递了折子，请求回京奔丧。”

楚晏指尖微颤。舅舅要回来？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边关紧要，狄人虽暂退，狼子野心未泯。冯将军还是应以戍边为重。”楚晏谨慎地说道，他知道这是萧玄璟想听的话。新帝登基，边关大将无诏不得擅离，这是规矩，也是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