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住就是大半月。
洛阳是个好地方。
美酒、美人、美景,各种新奇的小玩意,街道两旁叫卖声络绎不绝,日日如此,仿佛不知疲倦。
洛阳没有宵禁,天稍有暗下来的趋势,街上就开始点灯。一片墨色中以极缓的速度逐一亮起暖黄,由近向远递升,像是一条飘带,缀在洛阳绣着牡丹的腰间。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啪”
是炸开的打铁花。
这大概是杜修宴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好好看这个烟火人间。之前不是死得太快,就是终年待在门派里,很少有这样闲适的时候。之前他倒是和楚留香逛过金陵的夜市,但大约是两地风俗不同,所见所闻也相去甚远。
杜修宴不可避免又想到了那位踏月留香的盗帅。
他们的初遇也是在这样一个夜里,不是北上,是很久之前,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这个古龙笔下传说般的人物。
彼时盗帅的名声已在江湖广为流传,那人留下了一尺带着淡淡郁金香气的纸笺,目标直指李知府最为钟爱的白玉细颈瓶。
杜修宴一直在打听盗帅的消息,一路跟着追到了这里。
很多人来看热闹,李知府不让人进院子,他们便在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可见盗帅名头之响。
杜修宴本也在其中,最后被三急打败,才匆匆绕到屋后不远处茅厕解决。
接着,就在他方便完从茅厕出来时,命中注定般,“不经意”看到了夜色下掠水而来的人影。
杜修宴的心脏砰砰跳起来,虽然从未见过,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感觉:来人是楚留香。
系统发出的提示音肯定了他的猜测。
【滴——滴滴——宿主注意,主角已出现】
对方轻功卓绝,身形更是宛若游龙,一袭白衣仿佛扯自天边最干净的那朵云,墨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湿意,所过之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他闲波泛月,像是仙人御风绝尘。
或者,他就是风?
众人在李知府家门口等着这位盗帅亲临,他倒好,跑这来了。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杜修宴的视线,脚步一顿,竟是向他望来。
黑瓦与鞋履相撞没有发出一丝跫音,轻飘飘如同落下片月光:“今夜李府如此热闹,少侠怎一人在此?”话间染着轻柔笑意。
那抹白立在檐角,像只亭亭的鹤,而星与月皆是他的陪衬。
利用良好的视力,杜修宴注意到,对方手里拿了个楠木盒子。
若他没有记错,知府的白玉细颈瓶,貌似就装在楠木盒子里。
楚留香竟是已经得手!
而杜修宴刚好站在对方的撤退路线上,说不定还会被人错认成李知府请来的打手。
可要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杜修宴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实话实说:“我,我内急。”
对方大概是没想到杜修宴的理由这么朴实无华,一愣,然后笑出声,颔首:“这倒也的确是等不了。”
说话间他飘下来站到杜修宴面前,手中楠木盒子一转,反背到了身后腰间:“少侠如何称呼?”
他一靠近,整个人便都暴露在月光里,幽幽的郁金香气也同时萦绕过来。
杜修宴几乎可以确定眼前人的身份了:
雕刻般五官分明的脸,秀逸的剑眉下是一双流光滟滟的桃花眼,再加上厚薄适中、噙着笑意的红唇……不愧是古龙笔下最具浪漫气息的游侠,当真是风度佳成,秀质无双,难怪会惹无数佳人小姐魂牵梦萦。
杜修宴反应过来冲人作揖:“在下杜修宴,修身养性、时清海晏。不知来人可是楚留香楚前辈?”
被人这么一本正经喊“前辈”的楚留香:“……”
不由摸了摸鼻子:“不才正是楚留香。”
见楚留香应下了身份,杜修宴眼睛一亮:“此前香帅字条示警欲取白玉细颈瓶,在下是以慕名而来。”
楚留香道:“哦?”
杜修宴道:“另外,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香帅可否指点迷津?”
楚留香似乎来了点兴致:“杜少侠不妨说说看?”
杜修宴道:“李府戒备森严,今日更甚。那么多双眼睛,不知香帅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白玉瓶?”语气显而易见兴奋。
这实在不怪杜修宴,没有几个深受各种各样“怪盗”熏陶的现代人能不对类似“手法”产生好奇。
楚留香心下好笑,哦,这位杜小少侠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如果对方的目的是绊住自己,很显然,他成功了。
“杜少侠好重的好奇心。”楚留香扬眉,“佛曰:不可说。少侠不妨自己猜猜?”
“我猜……”
杜修宴来了兴致,正要回答,就听远处传来嘈杂:
“楚留香!楚留香在那里!”
(这些人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杜修宴皱眉。
“站住!别跑!”
一身白衣的楚留香在夜色间就像个显眼的活靶子。
远处众人当即施展轻功纵身跃来,恍若饿了几天看见骨头的狼。
要是放在之前,杜修宴必定要趁机好好看看之前只在电视剧中见过的“轻功水上漂”。
可现在,他才刚欣赏完这个世界上最为精妙的轻功,只觉得那些人实在飞得毫无美感可言。
简称:辣眼睛。
楚留香瞧了瞧远处涌动的人群,知道不宜久留。可惜,他本还想跟这少年聊聊。
“抱歉,楚某恐怕得先走一步。”
话间他一拱手,人已掠出数丈。
清风明月中只听他朗声道:“楚某与杜小少侠一见如故,来日定好好请杜少侠痛饮一场!届时再请少侠谈谈‘猜想’,如何?”
楚留香的声音并不响,却清晰。
“好,我等香帅。”
坦然应下邀约的杜修宴那时自然不会料到:他等不到楚留香了。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来日。
——杜修宴死在三日后的清晨。
而下一轮回的楚留香已然忘了他们“痛饮一场”的约定,自然也不会记得,那个与他“一见如故”的少年还有个猜想未与他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