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好,我不看。”
苏娆没想到他真的闭了眼,真的没有靠近,一时没了反应。
眼前的少年人阖着双眸,静静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身上隐约有股好闻的、似乎能让人静下心来的檀香。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她每日每夜经历的噩梦。
她身处泥潭之中,四周皆是光滑的石壁,而她不断下沉、下沉,潭边的人们脸上都挂着惊惧,唯恐避之不及,没有一个人冲她伸出手。
梦的最后总会出现一个杜修宴,他的脸上拥有与别人相同的表情。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她怕杜修宴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已经承受不起,哪怕轻轻一阵风,都足够令她万劫不复。
可是,她太想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了。
救救我。
她在心里说。
救救我吧。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一直戴着面纱吧。”
苏娆轻声道。
少年歪了歪头。
苏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睁眼吧。”
“可以吗?”
“嗯。”
苏娆于是同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紧张搜寻着,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然后她发现:
少年眼里有清晨的阳光,有窗外的竹荫,有掠过天空的燕,有担忧。
但那里面绝对没有厌恶。
她破罐破摔,自嘲:“很丑,是不是。”
“不。”
杜修宴摇了摇头。禅门大开着,暖色的阳光落进来,铺在他脸上,破雾穿云。
少女一瞬心动。
他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后来,她找了位刺青师,在疤痕的地方画了枝桃花。
夭夭的桃从此开在了少女面上、心上,花瓣柔软,里面住着一个雪样的少年。
像一束以强势姿态破开云层的的阳光,引她逃离梦魇。
泥潭上方,天空湛蓝如洗,终于让她再一次有了向上爬的勇气。
……
“你为什么要针对苏家?”
见蒙面人没有反应,女子又问了一次。
蒙面人下意识看向不远处被杜修宴救走的湖衫女子,只一眼,又转回头来看她:“苏娆?”
女子点头:“我是。”
她定了定心神,再次开口:“苏家一向行善积德,我们是否有什么误会?若苏家有什么不足之处,你大可直说,我相信爹娘一定会听,而不是以这么偏激的方式……”
“是啊。”杜修宴身边,另一个“苏娆”也开了口,他叹息着,俨然是个男子的声音,“楚某看阁下也并非十恶不赦之人,有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谈一谈呢?”
蒙面人这下彻底愣了:“你不是苏娆。”
“苏娆”维持着被杜修宴抓住手腕的姿势没有动,摇头叹息:“不是。”
并非他不想动,而是这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开口说话后就跟呆住了似的,手劲大的他没法一下子挣脱开。
蒙面人道:“你是谁?”
“苏娆”道:“在下楚留香。”
蒙面人道:“楚留香?”
“苏娆”道:“楚留香。”
蒙面人倏尔哈哈笑起来:“你是楚留香?”
“苏娆”面色不改:“正是。”
蒙面人盯着“苏娆”,收了笑容:“听闻楚香帅嫉恶如仇。”
“苏娆”道:“若阁下所言之‘恶’与在下所想相同,那么,是。”
“好,好极。”蒙面人一连说了两个“好”,咬牙切齿,“那香帅可知苏家做了什么?”
他一字一顿:“杀妻之仇、夺女之恨,要如何谈?”
这话可让在场之人听不明白了,苏家与人为善一向是出了名的,若真干过这腌臜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
果然,楚留香还未说话,苏娆便率先反驳:“不可能!苏家绝不会做这些!”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蒙面人依旧没将弯刀放下,他看了眼苏娆,话中满是讽刺:“苏小姐可还记得赵家?”
看苏娆面色苍白的样子,蒙面人再次笑起来,癫狂的状态令人心惊:“不记得了罢!像我们这样的人在苏小姐眼里就如蝼蚁般根本不重要!我们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他人向苏家谄媚时的牺牲品!”
苏娆身心俱震。
赵家,她其实是记得的。那是个小家族,做着香料生意,前年妄图与苏家攀上关系,顾自帮苏家在京城扫清了一些障碍。可若她没有记错,赵家已经因贩卖私盐锒铛入狱,只待秋后问斩。
赵家当初帮苏家清扫的障碍是什么她确实从未了解过,只知苏家在京城一直顺风顺水,难道……
她能笃定苏家不会干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却没法控制别人不做,哪怕后来,苏家因赵家手段龌龊而拒绝了赵家的示好:“我……”
“香帅,”蒙面人却并不在意苏娆接下去说什么,而是紧紧盯着在场的另一个“苏娆”,“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语气中满含固执和危险,像是一定要从这个与世人有那么些不同的人身上得到个称心的答案。
不是说你楚留香品性高洁人人称颂?不是说你楚留香双手不沾任何血腥?
他几乎恶意的想:你不是自诩正义之士?如今状况,你又会怎么选择?
“我的女儿那时才十二岁……”蒙面人颤着声,被官兵压制着一动不能动的身体绷得很紧,仿佛又回到了眼睁睁看着赵家人将自己的女儿拖出去的那天。毫不怀疑,如果是现在的他,肯定会冲上去生啖肉饮其血,“她才十二岁,还什么都不懂……那些禽兽根本不顾她的哀求!”
“她绝望,她求救,可是京城往日那么多‘大侠’当时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就像这次,这么多人,连个小姑娘都保护不了!”
“赵家贩卖私盐进了狱那是他们罪有因得!哈,哈哈,你是没看见那姓赵的在知道自己女儿被卖到青楼时的表情!原来姓赵的也有个女儿,原来他也会心痛,原来他也有心啊?”
“苏家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他们凭什么不用受到惩罚?”
蒙面人又哭又笑,一声声一句句都像在诘问:
“香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