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萧烬周身的暴戾气息,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触碰和眼神,生生打断了一瞬。他眼底翻涌的骇人怒潮停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愕然。
他预想了各种反应——恐惧的尖叫,徒劳的辩解,甚至是被吓晕过去——唯独没有预想到……担忧?和这般直接却又笨拙的触碰。
这个小东西……不怕死吗?还是……
常嬷嬷和亲卫也惊呆了,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良久,萧烬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依旧嘶哑冰冷,却似乎少了些许之前的狂暴:“……放手。”
裴冶吓得一哆嗦,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扶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血流得太多……先包扎……求您……”
那温热的、带着细微颤抖的触碰,透过破损的衣料和血腥气,清晰地传来。还有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求您”,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萧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萧烬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与体内那股毁灭性的怒意做最后的搏斗。
最终,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暴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些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晦暗。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动作因为粗暴而牵动了伤口,让他额角的冷汗更多了些。但他没再看裴冶,只是转向常嬷嬷,声音冷硬得像块铁:“拿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
常嬷嬷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而去。
亲卫也识趣地立刻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依旧紧绷,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冲突和那个意想不到的触碰中,悄然改变了。
裴冶依旧靠着柱子,身体微微发抖,脸上泪痕未干,惊魂未定地看着萧烬走到桌边,重重地坐下,用未受伤的右手,有些粗暴地扯着左臂上那早已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
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鲜血又开始汩汩流出。
裴冶的心跟着一揪。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慢慢挪过去,声音细弱却清晰:“大人……我、我来帮您……”
萧烬的动作顿住,抬起眼,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依旧让裴冶感到恐惧,但他没有退缩。他拿起常嬷嬷匆匆送来的温水、布巾和金疮药,跪坐在萧烬脚边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开始替他清理伤口。
伤口很长,是被断裂的焦木划开的,皮肉外翻,看起来狰狞可怖。裴冶强忍着害怕和恶心,动作极其轻柔,用湿布巾一点点擦去周围的灰烬和血污,然后屏住呼吸,将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认真和小心翼翼,却透过指尖清晰地传递过来。
萧烬垂眸,看着跪坐在自己脚边的少年。银色的发顶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对白色的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随着他专注的动作轻轻颤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苦涩的气味和血腥气,却奇异地混合着一丝来自裴冶身上的、淡淡的冷甜香。
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颤抖,透过指尖传来,不全是因为恐惧,更像是因这血腥场面和过于专注而引起的生理反应。
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而滞闷的情绪,悄然涌上萧烬的心头。堵得他有些发慌。
他忽然想起火场中,那些哭喊着逃命的人群,那些为了一点财物不顾生死冲回火海的下人,还有那些面对损失时或惊恐或推诿的嘴脸……
却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小东西一样,用那双盛满了泪水、明明怕得要死却依旧固执地担忧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用颤抖却温柔的手,替他处理这“算个屁”的伤口。
常嬷嬷送来的布条有些多,裴冶试图撕开合适的长度,却因为手抖而总是撕不好。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布条。是萧烬的右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几下便撕好了长短合适的布条,然后递还给裴冶,声音依旧嘶哑,却似乎平和了些许:“……继续。”
裴冶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布条,小心翼翼地开始为他包扎。这一次,他的手似乎稳了一些。
整个包扎过程,两人再无言语。
只有烛火跳跃,映照着这一坐一跪、沉默的两人。
某种暴戾的、冰冷的东西,似乎在无声无息中,被这笨拙的担忧和温柔的触碰,悄然化解了一丝。
伤口包扎完毕。裴冶轻轻打了个结,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艰巨的任务。他抬起头,想看看包扎得是否妥当,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萧烬深沉的眸光里。
那目光复杂难辨,不再有骇人的怒意,却带着一种更深的、让裴冶看不懂的审视和……某种沉黯的波动。
裴冶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
却听到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
“吓到了?”
裴冶怔怔地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嗯。”
萧烬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他还挂着泪痕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眶,又落回自己包扎好的手臂上。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
“没什么大事。损失了些钱财罢了。”
这话像是在对裴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语气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裴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大人……这是在安慰他?向他解释?
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萧烬。
萧烬却似乎不愿再多言。他站起身,动作间依旧带着伤后的滞涩和疲惫:“收拾一下,歇息吧。”
说完,便不再看裴冶,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裴冶独自跪坐在地毯上,看着萧烬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些许血污的手指,鼻尖还萦绕着金疮药苦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