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灯火通明,几乎所有的烛台都被点燃,驱散了往日惯有的冷清和阴影,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紧绷到极致的恐慌。
厚重的锦帐被金钩挽起,裴冶被安置在那张宽大得过分的沉香木拔步床上,深色的锦缎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融化消失。脖颈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刺目,如同一道丑陋的烙印,狠狠灼烧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尤其是萧烬的。
府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床榻边,手指搭在裴冶纤细的手腕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连把脉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从未见过萧大人如此失态的模样——脸色铁青,下颌紧绷,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死死盯着榻上的人,仿佛只要诊出任何不好的结果,下一秒就会有人血溅当场。
常嬷嬷带着几名手脚麻利的侍女,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裴冶冰冷的手脚和身体,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她们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那缕微弱游丝般的生机。
萧烬就站在床尾,如同一尊沉默而暴戾的雕像。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压抑着剧烈的颤抖。他甚至没有换下那身被雨水和污泥打湿的衣袍,水珠顺着玄色的衣角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也无人敢上前提醒。
他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裴冶身上,一瞬不瞬。
看着那苍白脆弱的脖颈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艰难地起伏,看着那长而密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安静地覆盖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看着那原本总是因为各种情绪,恐惧、怯懦、偶尔的好奇或专注而微微翕动的鼻翼,此刻只剩下微不可察的微弱动静。
每一次那细微的起伏变得稍慢一些,或者几乎停滞,萧烬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直到下一次微弱的起伏再次出现,才能重新获得一丝苟延残喘的氧气。
这种极致的、悬于一线的煎熬,比他面对千军万马、朝堂攻讦时,要可怕千倍万倍!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足以将人彻底摧毁的恐慌和……无力感。
是的,无力感。
他,萧烬,权倾朝野的禁军统领,金鳞卫副指挥使,手握生杀大权,习惯了掌控一切,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判决,对此束手无策!
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骄傲冷硬的心脏。
而比这种无力感更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的,是心底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洪流。
不仅仅是愤怒。
当然有愤怒。滔天的愤怒!这小东西竟敢如此悖逆!竟敢用这种方式挑战他的权威,践踏他的尊严!他应该立刻掐死他,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宰!
但……那愤怒之下,是更深沉、更汹涌的后怕。只要一闭上眼,那悬挂在横梁下、了无生息的画面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来一阵冰锥刺骨般的战栗。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真的……
一想到那个“真的”,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就会瞬间攫住他,让他呼吸困难。这种恐慌,远超失去一件重要所有物的懊恼,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要连他自身一部分也彻底撕裂掏空的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会如此?
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一个从肮脏之地捡回来的、有些特别但终究无足轻重的兽奴。死了,再换一个便是,甚至能找到更漂亮、更温顺、更省心的。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闪过,试图用来武装自己,安抚那失控的情绪。
但却如同脆弱的冰层,瞬间被底下汹涌的暗流击得粉碎!
真的……只是玩物吗?
如果只是玩物,为何此刻心脏会因为他的濒死而痛到几乎痉挛?为何会恐惧到几乎失态?为何会产生这种近乎……毁灭般的恐慌?
玩物……不会让他如此投入关注。玩物……不会让他产生那种隐秘的、想要将其灵慧据为己有并慢慢打磨的念头。玩物……更不会让他此刻感受到这种尖锐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刺痛的感觉!
那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萧烬的眉头死死锁紧,目光依旧胶着在裴冶苍白的脸上,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试图用惯有的、冰冷的逻辑去剖析自己这完全失控的反应。
是占有欲作祟?
是。他承认自己有极强的占有欲。属于他的东西,哪怕是他不要的,也绝不容许他人染指,更不容许其自行毁坏。裴冶的自杀,无疑是对他绝对占有权的终极挑衅和背叛。这足以激怒他。
但……似乎又不仅仅是占有欲。
占有欲不会让他产生那种……心脏被掏空般的恐慌和尖锐的刺痛。
那……是习惯?
习惯了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习惯了那双碧眸的注视,习惯了那点小心翼翼的陪伴,甚至习惯了那偶尔流露的、笨拙的讨好和依赖?一旦失去,便会感到不适?
似乎……也不尽然。他萧烬从不是会被习惯左右的人。
那……究竟是什么?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压抑许久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终于在情绪的狂风暴雨中,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在乎?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让萧烬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和……心悸!
在乎?
他在乎什么?在乎一个低贱的、来路不明的兽奴?一个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意外的小东西?
这简直可笑!
可他无法解释,为何看到裴冶在夜市人流中惊慌失措时,会下意识地将他护在怀里;为何看到他因为金丝雀而崩溃时,会做出那般笨拙的安抚;为何在他提出那个荒谬的哑河建议时,没有立刻斥责,反而真的去验证;又为何……在他此刻奄奄一息时,会感受到这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和……疼痛?
那种疼痛,如此陌生,如此尖锐,清晰地告诉他,这绝不仅仅是主权被挑衅那么简单。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早已悄然发生了变化。如同细小的藤蔓,不知不觉间已经缠绕上冰冷的磐石,扎下了细微却顽固的根须。
而他,却一直固执地认为,那只是一块可以随意摆放、随意丢弃的石头。
直到这块石头几乎在他面前彻底碎裂,那随之而来的、几乎将他也一同拖入深渊的恐慌和剧痛,才让他惊觉——那或许,早已不仅仅是石头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第一次在那奢靡堕落的软红阁,看到那双破碎绝望的眼神时,那一下莫名的心悸?还是在他病中,无意识依赖地蹭着自己手背时,那一点陌生的柔软?或是他专注识字时,那双偶尔发亮的眼睛?亦或是……更早?
萧烬发现,自己竟然清晰地记得许多关于裴冶的细节。记得他害怕打雷时瑟瑟发抖的模样,记得他吃到甜食时尾巴尖会悄悄摇晃,记得他官话里偶尔泄露的那一点口音,记得他认真提出关于“朱栾果”疑问时的专注神情……
这些他曾经以为无足轻重、甚至有些烦人的细节,此刻却如同潮水般纷至沓来,清晰得可怕。
原来,他并非全然无视。
原来,在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地方,他已经投注了过多的、超出“玩物”范畴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