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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处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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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沉入静湖的石子,在表面泛起几圈微澜后,便缓慢地、无声地沉入一片死寂的深底。

那日萧烬反常的“温和”与离去,并未在裴冶心中点燃任何希望的火星,反而像投入冰湖的巨石,只激起更深的寒意与迷雾。他无法理解,更不敢揣测那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意图。是新一轮猫捉老鼠的游戏前,那片刻慵懒的戏耍?还是暴风雨前,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他选择最安全的方式应对——彻底封闭自己。

身体的创伤在名贵药材和精心照料下,缓慢却持续地愈合着。脖颈上狰狞的勒痕逐渐褪成一道浅粉色的旧疤,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那场未遂的决绝与失败。脚踝的扭伤早已痊愈,他可以下地行走,甚至能感觉到久违的气力正一点点重新注入虚软的四肢。

但精神的桎梏,却比任何物理的牢笼都更加坚固。

萧烬的确履行了他那日的“命令”。常嬷嬷小心翼翼地向他转达,大人允许他在府内除机要库房及东面几处禁地外,皆可自由行走,不再局限于寝殿这一方小院。

若是从前的裴冶,听到这样的消息,那双黑眸或许会瞬间亮起微弱的光,心底会按捺不住对“外面”的渴望,哪怕只是更大一点的囚笼,也总归多了几分新鲜空气。

可现在的裴冶,听完后只是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翅掠过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依旧侧卧着,面向里侧,留给常嬷嬷一个单薄而沉默的背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自由?

多么可笑又奢侈的词。

从青丘到软红阁,从软红阁到这统领府,他何曾真正拥有过自由?每一次看似范围的扩大,不过是从一个精致的笼子,换到一个更华丽、更宽敞的笼子罢了。而笼子的钥匙,永远攥在那个男人手里,他心情好时,或许能允许你扑腾两下翅膀,心情不好时,瞬间便能将你打回原形,甚至碾碎。

他早已倦了,也怕了。

探索?行走?有什么意义呢?看到的不过是另一重围墙,另一片被精心修剪过、毫无生气的天空。每一步都可能踏错,每一处风景都可能暗藏新的陷阱,引来新的折磨。

不如不动。不如不想。

就这样躺着,假寐,将意识放空,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那里没有希望,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没有感知,也就不会再有痛苦。

于是,在身体逐渐恢复后,裴冶的生活模式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他大多数时间依旧躺在寝殿的床上,或者后来被常嬷嬷软语恳求着,半推半就地移到窗边的软榻上。依旧是躺着,闭着眼,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阳光好的时候,暖融融的光线会透过雕花窗棂,洒满他全身,将他银白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浅金,苍白的皮肤几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易碎的水晶人偶。

常嬷嬷会定时送来膳食和汤药。膳食越发精致,甚至常常会出现一些南方口味的、或者明显是狐族偏好的清淡山野时蔬和甜羹。汤药也从最初治疗外伤和惊吓的猛药,换成了温补调理的方子。

裴冶来者不拒,沉默地吃完,沉默地喝下。不是因为饥饿或渴望康复,仅仅是一种麻木的、不带任何意义的生理完成。味同嚼蜡。

萧烬来的频率似乎固定了下来。

通常是傍晚时分,他会踏入寝殿。有时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属于官署的冷硬气息和淡淡的墨香。有时则像是刚刚沐浴过,换上了常服,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润。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试图靠近床榻,也不再坐在窗边的榻上。他通常会选择离软榻有一段距离的圆桌旁坐下。那里摆放着常嬷嬷为他备好的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点心。

他并不总是说话,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手里或许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却常常越过书页,落在软榻上那个仿佛永远在沉睡的身影上。

他在观察。

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小心翼翼和专注。

他看到阳光如何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看到他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起伏,看到他因为偶尔不适而几不可查蹙起的眉头。

他也看到,自己带来的那些小东西——最初是野花、石头,后来是一些罕见的、墨法精良的山水画册,甚至有一次是一管品相极佳的玉笛——都被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地,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如同他那些生硬的、试图破冰的努力,全部石沉大海。

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焦躁,在萧烬心底与日俱增。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令行禁止,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他的预料和规划之中。唯独眼前这个小东西,像一团最柔软的棉花,用最消极的、最彻底的沉默,吸收掉他所有或冷硬或试探的力道,让他所有的力量和权威都无处着落。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从前。

怀念起那个虽然恐惧、但眼神里还有情绪,哪怕是害怕和讨好的小狐狸,怀念起那个在书房里偷偷打量他书案、偶尔会因为读懂一个字而眼睛微亮的裴冶,甚至……怀念起那个在宫宴上被他逼到角落、浑身炸毛、露出尖利爪子的他……

至少那是鲜活的,是有反应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具漂亮的、没有灵魂的空壳。

这种“怀念”让萧烬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和烦躁。他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无法控制自己每日踏入这里的脚步,更无法控制那日渐滋生的、名为“在乎”的毒草,如何在他冷硬的心墙上蔓延,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尝试过改变方式。

某日,他带来了一本极其罕见的、前朝孤本的地理图志,里面甚至有关于青丘周边地貌的粗略描绘。他将其放在圆桌上,声音平稳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个看似睡着的人听:

“南境新呈上的图志,描绘了些许南方风物。山川走势,与现今颇有不同。”

软榻上的人,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萧烬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又一日,他状似无意地对常嬷嬷吩咐,声音足以让殿内任何角落都听清:“过几日府内荷塘清淤,会放干池水。若想观荷,就这两日了。”

软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沉沉睡去。

萧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只觉得满口苦涩。

挫败感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甚至……在一次急报传来,他心情极度恶劣时,故意在殿内摔碎了一个茶杯!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骤然炸响!

伺候的丫鬟吓得扑通跪地,常嬷嬷也脸色发白。

然而,软榻上的裴冶,只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那是纯粹生理性的惊跳。随即,又恢复了那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仿佛那碎裂的不是瓷杯,而是他萧烬一直以来赖以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外壳。

萧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一地狼藉,又看看那个无动于衷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无力交织的情绪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想冲过去,把他从软榻上拽起来,逼他睁开眼睛,逼他看自己,逼他给出反应!哪怕是恨,是怕,也好过这死一般的沉默!

但他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猛地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竟带着一丝近乎狼狈的仓促。

他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会失控,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更害怕……即使那样做了,换来的可能依旧是更深沉的、无法打破的死寂。

那次之后,萧烬有两天没有踏入寝殿。

但他对寝殿的关注却并未减少。常嬷嬷每日都会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裴冶的情况:吃了多少,睡了多久,有没有开口说话,有没有……任何细微的不同。

答案总是令人失望的。

第三天傍晚,萧烬又来了。

他看起来似乎疲惫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情绪却奇异地平静了许多。仿佛那两日的缺席,让他冷静下来,也让他想明白了某些事情。

他依旧坐在圆桌旁,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

然后,他放下茶杯,没有拿出任何东西,也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语调,开口说道:

“府里西南角,有一小片废弃的药圃。早年间的嬷嬷种的,荒废很久了。里面……似乎长了些野生的萤草。”

萤草。

一种只生长在狐族聚居地附近、夜晚会发出微弱萤光的小草。对狐族而言,带着故乡的气息,有宁神之效。极其罕见,在人族地界几乎不可能存活。

裴冶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他的萧烬,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变化。

萧烬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悸动掠过心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催促,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掩去了眼底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接下来的两日,一切如常。

裴冶依旧终日躺在软榻上,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但常嬷嬷却隐约感觉到,公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依旧沉默,依旧闭目假寐,但那种“沉睡”的状态,似乎不再那么彻底。有时,她会觉得他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不愿意睁开眼而已。

而且,他倾听窗外动静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些。尤其是在夜晚来临的时候。

第三日,夜幕低垂,繁星初上。

寝殿内烛火柔和,常嬷嬷刚刚替裴冶擦拭了手脚,准备熄掉几盏灯让他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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