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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立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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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冶用力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没有……我很好……娘,我好想你……”他像个孩子一样,贪婪地汲取着母亲怀抱里熟悉的、温暖的气息,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母子俩就在这春日溪边,抱头痛哭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三年多来的担忧、思念和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稍平复。云娘拉着裴冶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半分。

“小冶,告诉娘,你是怎么回来的?那位……”云娘迟疑了一下,想起少女提到的溪谷附近似乎有贵人车驾,“带你回来的人,是谁?他对你……”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裴冶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小声解释道:“是……是萧大人。我当初在北方受人胁迫......是他把我救了出来。他这次南下办事,顺路……带我回来看看您。”他省略了中间许多曲折,只挑了好的一面说,“他……他对我还好。吃穿用度都很好,也没再让我……做不愿意做的事。”

他说着,耳尖微微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提及萧烬,还是因为隐瞒了那些日渐亲密的纠缠。

云娘是过来人,看着儿子提起那位“萧大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愫,有依赖,有怯懦,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那位大人,恐怕不仅仅是“还好”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立刻点破,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轻声道:“那位大人肯带你回来见娘,娘很感激他。只要我的小冶平安,过得开心,娘就放心了。”

裴冶依偎在母亲身边,感受着久违的母爱,心里酸酸胀胀的,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幸福感。他絮絮叨叨地跟母亲说着话,说京城里见到的稀奇玩意儿,说常嬷嬷做的点心,说自己偷偷学认字了……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所有与萧烬相关的、过于私密和复杂的细节。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落在相偎的母子身上,温暖而静谧。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侍卫寻找的脚步声,裴冶才惊觉时间过去了很久。

他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娘,我……我该回去了。大人他……还在等我。”

云娘也站起身,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目光温柔而了然地看着他:“去吧,别让大人久等。既然回来了,有空……再来看娘。自己好好的,知道吗?”

“嗯!”裴冶用力点头,眼圈又有点红。他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别业的方向走去,直到看见母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处,温柔地注视着他,才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别业,萧烬正站在廊下,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看到他微红的眼眶和明显哭过的痕迹,萧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多问,只淡淡道:“回来了就好。”

裴冶抬起头,看向萧烬。夕阳的光晕勾勒着男人冷硬的侧脸轮廓,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嗯。”他轻声应道,主动走到萧烬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用指尖碰了碰萧烬垂在身侧的手背。

这是一个微小却主动的示好和依赖的信号。

萧烬身形微顿,反手便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握入了掌心,温暖干燥的热度瞬间传递过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夕阳缓缓沉入青翠的山峦之后。

傍晚时分,晚霞将天空染成绚丽的绯红。裴冶独自坐在院后的水榭里,看着池中游动的鱼儿。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柔和了他过于苍白的肤色和尖削的下颌线。

萧烬缓步走来,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并未看他,只是将手中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凳上。

淡淡的、甜糯的香气飘散出来。

那是青丘街头最常见的一种小吃,用新打的糯米和山间野蜂蜜蒸制的米糕,他小时候最爱吃。离家前,他还曾偷偷用攒下的零花钱买过一块,一边吃一边计划着溜去人类城镇看花灯。

油纸包散发着温热的气息,诱惑着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味蕾。

他久久没有动作,只是看着那池被夕阳染红的春水,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萧烬也没有说话,仿佛那包米糕只是他随意放在那里的。

晚风拂过,带来远山杜鹃的啼鸣。

许久,久到夕阳几乎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

一只纤细的、带着些微颤抖的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向了那个油纸包。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纸张时,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然后又坚定地伸出,快速地、几乎是抢夺般地将那包米糕抓了过去,紧紧攥在手里,藏到了衣袖之下。

萧烬的目光依旧落在池面上,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他的嘴角,在渐浓的暮色中,极其轻微地、舒缓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水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那包被紧紧攥在袖中的、温热的米糕,像一颗小小的火种,短暂地驱散了裴冶心头盘踞不散的寒意。

裴冶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榭栏杆,闭上了眼睛。袖中米糕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勾出更深的酸楚和一种庞大而混乱的迷茫。

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滴入身下的池水,消失不见。

暮色彻底笼罩了青丘,水榭四周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将池水映照得碎金粼粼。那包米糕依旧被裴冶紧紧攥在袖中,温热渐渐散去,只剩下甜糯的香气固执地萦绕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

长时间的沉默在蔓延,故乡的风,故乡的景,还有袖间这熟悉的味道,像最轻柔却最不容抗拒的手,一层层剥开裴冶用绝望和麻木裹紧的硬壳,露出里面鲜嫩而刺痛的软肉。

他依旧低着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栏杆,闭着眼。泪水早已止住,只在眼角留下细微的湿痕。他能感觉到萧烬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只是存在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耐心。

终于,裴冶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破碎在晚风里。

“……为什么?”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萧烬似乎听懂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微微蜷缩的背影上。

“什么为什么?”

裴冶的指尖在袖中掐紧了那包米糕,油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将那个盘旋在心头数日的疑问挤出喉咙:“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不问为什么要把他从洛都强掳来,不问为什么打断他的自杀,不问为什么囚禁他。他只问,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青丘。

萧烬沉默了片刻。池边有蛙声响起,更远处传来狐族少女归家时哼唱的轻柔小调,婉转悠扬。

“你想家了,不是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嘲讽,没有施舍,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平铺直叙。

裴冶的脊背猛地一僵。

就这么简单?

因为他想家?所以这个强取豪夺、毁了他一切、连他求死都不允许的男人,就抛下洛都的事务,千里迢迢地带他回到了这片他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踏足的土地?

可偏偏……偏偏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渴望。

“你是我的。你的念想,自然也该由我了却。”

依旧是那种不容置喙的、近乎霸道的所有权宣告。可在此情此景下,在这故乡的晚风中,却奇异地带上了另一种意味。仿佛他的强占,不仅包括占有他的身体,禁锢他的自由,还蛮横地包揽了他所有的悲喜和乡愁。

裴冶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萧烬,看着这个男人在灯笼光下显得比平日稍许柔和的冷硬轮廓,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混乱席卷了他。他看不懂这个人,永远看不懂。

这次是萧烬打破了寂静。他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明日,带我四处走走吧。你既在此长大,带我看看你看过的景色可好?”

裴冶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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