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他的最后一只海螺没用了。

习惯一旦养成，难以改变。海螺就在身侧，放在霍索修斯的衣物上，奥伦总是忘记它已经坏了，还是对着螺口讲话。

缺失了霍索修斯的安慰与问候，奥伦的寝宫静谧一片，殿外守卫清晰的脚步声能够传进他的耳朵。

咚咚咚——

一阵毫无节奏的敲击声。

声音从侧面传来，有人在敲击他的窗子。

奥伦的睡眠被打搅，烦躁地怒吼：“谁？”

布帘被掀开，燥热的阳光瞬间洒满整座寝殿，奥伦被强光刺得眯着眼。

一个身影钻了进来，像飞射出的雪白的箭，“嗷嗷嗷！”

奥伦一惊，“安尼尔，你怎么来了……”

冰龙逆光站在窗台，它的鳞片反射着日光，仿佛军士锃亮的铠甲。它的嘴巴里叼着几束冰原铃兰，上面有晶莹的露水——不，应该是冰雪融化后变成的水珠。

安尼尔放下嘴巴里的铃兰，蹑手蹑脚地靠近花瓶。它像模像样地用爪子把腐烂的花朵取出来，新鲜的花朵放进去。

奥伦抿唇一笑，表情随即严肃起来，“安尼尔，我不是让你照顾你的父亲吗？你怎么随便跑到这里来了？”

“嗷嗷嗷……”安尼尔委屈地低下脑袋。

奥伦知道安尼尔一片好心，不该这样责怪它。他伸手将冰龙搂进怀中，抚摸着冰凉的鳞片。

“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奥伦望向墙上的日历，数字上不见红色标记，“你为什么来看父王？”

“嗷、嗷嗷。”

奥伦听懂了，今天什么日子也不是，安尼尔就是想他了，才会飞出冰晶花园找自己。

他记得传音海螺还能使用的时候，自己抱怨了一句铃兰枯萎的事情，霍索修斯知晓，所以让安尼尔顺便把新鲜花朵带来。

奥伦大手一挥，轻微的幻术覆盖在皎洁的花瓣上。他的病情不容乐观，但这点幻术还是轻而易举。

奥伦摸摸冰龙的头颅，刺骨的寒从手心冒上来。在「火之祝福」里，冷意是如此的突兀。

“好了，谢谢你们父子送来的花。安尼尔，回冰晶花园去，你的父亲需要你的保护。”

安尼尔一动不动，它伸出冰凉的舌头，舔舐奥伦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奥伦甚至因为寒冷瑟缩了一下。

奥伦明白，安尼尔误以为红斑是某种伤痕，想要用唾液治愈。

“父王没事，没人会伤害我。安尼尔，听话，回花园去，你不在你父亲身边，我很担心他。”

安尼尔收起舌头，可能看出他对寒意的不适应。它就靠在奥伦怀中，扬起脑袋，用一双漂亮的灰眼睛看着主人。

“快走啊。”奥伦的口气带着怒火，“安尼尔，照顾你的父亲才是你的任务，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安尼尔不动，用爪子摸摸他的手背。

“没有你的父亲，你早就被埋进坟地里了，你为什么不爱他呢？

“上一次就有人攻击结界，所幸没出大事。如果你在花园，遇到危险就能把你的父亲带过来。安尼尔，留在这里，你是没有用的。”

安尼尔无动于衷。

奥伦彻底怒了，吼道：“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安尼尔被吓得钻出了他的怀里。

奥伦发完火只觉得眼前一白，他艰难地咳嗽，喉咙一片腥甜，几滴血液落在床单上。

再抬头，安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在他怀里，眼眸亮晶晶的，似乎要落下泪水。

“嗷呜呜呜……”它的声音也像在哭泣。

“走吧。”奥伦还是冷硬地说。

安尼尔没动。

奥伦只好抬起手，把小龙扫开。

安尼尔掉在地下，又摸索着爬到他怀里。奥伦再次将它推开。

如此循环往复了六七次。第八次，安尼尔接着爬回他的怀里。

“快点回花园，”奥伦说，“否则我就不要你了，把你丢到坟场去。”

“呜呜呜呜……”安尼尔呜咽着。

这一回，安尼尔没有爬回来。它扑腾翅膀飞起来，嘴巴里一直发出呜呜咽咽的抽泣。

它缓慢地飞行，飞一下就要回头看主人，样子十分滑稽。

奥伦撑着床沿起身，他站在窗边，看着安尼尔一边悲泣一边回头，直到消失在蔚蓝的边际不见。

奥伦叹一口气，关上了窗帘，阴暗重新笼罩寝殿。

……

冰晶花园的风雪依旧。

霍索修斯的左眼剧烈疼痛起来，血液顺着眼角流下。他闭上眼睛，忍不住去擦拭。

一颗玻璃球就这样掉在了他的掌心。重量很轻，它的本体根本不像眼球，沾满鲜血，裹着一点点碎肉。

玻璃球能够镶嵌在他的眼眶之中，伪装成一颗漂亮眼珠，依赖着奥伦的幻术。现在恢复原状，说明奥伦的状况很不好。

“小埃……”

霍索修斯仰头，望向冰雪与烈阳的边缘。雪花落在他的发顶，他呼出一口沉重的叹息。

蓦地，一抹快速移动的惨白出现，安尼尔凄惨的叫声划破了天际。它拼命扇动翅膀，带起的风声卷起了雪片。

冰晶花园外。

护卫们像往常一样看守着，他们是一份闲职，因为有奥伦布下的结界在，根本没什么人进出。

忽然之间，透明的结界发出诡异的震动。它并无破损，而是生出一个透明的球体，仿佛开一道口子，然后迅速合上。

他们震惊地看着结界的波动，一人一龙的身影出现，男人银灰色的长发在热风中飞舞。护卫们很容易认出这是被囚禁的霍索修斯，不过，男人的左眼戴上了一只眼罩。

霍索修斯竟然离开了结界！

安尼尔就站在他的肩头，傲慢地睨着其他人。

守卫举起佩剑，毫不客气地指向霍索修斯。他们面面厮觑，不能确定是否要杀掉冰王。奥伦陛下病重，一切得听朝中大臣的定夺。

霍索修斯率先道：“你们的陛下还在火族寝宫么？”

非常标准的火族语言，守卫们诧异非常，他们从未与霍索修斯交谈，原以为存在语言障碍。

“在，陛下在养病。你想干什么？”

“我去照顾他。”

“经过陛下恩准了吗？”领头的守卫一脸狐疑，他并没有收到任何高层的命令。

霍索修斯如实说：“没有。”

“那我们不能放你出去。”

“奥伦的病情并不好吧，我只是去照顾他。他见到我会开心，说不定病也跟着好了。”

守卫承认，他说的后半句是对的，而且在此之前，霍索修斯实实在在地照顾了火王一段时间。

他们犹豫了一下，盯着不停朝他们吞吐冰雾的安尼尔。

霍索修斯自觉话已经讲明白，便绕开他们，径直往前走。

“我确实只是去照顾他，不相信的话，你们也一起。”

几个守卫跟着他，宝剑就这样一直指着他的脖子，看见他走到火族王宫门前，守卫的心才放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