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很快引起大家的认同,呼喊声像浪潮一样汹涌。
“赐死他,赐死他!”
火族有两位优秀的王子,本来王位也轮不到奥伦头上。他疯疯癫癫的,总是惹出事端,要这么一个麻烦干什么。
克里斯赶紧跪下:“父王息怒,奥伦罪不至死,他太小了,不懂事,请您宽恕他的罪责。”
费尔南收起手上沾血的火刃,刚刚的混乱之中,他捅了弟弟的手臂一刀。
他也跪下:“父王,兄长说的对,请您给他一条生路。”他偏过头,示意奥伦和自己一起认错。
奥伦的两只手被护卫们扣在身后,他站不起来,正被护卫强行拉起。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一直狠狠怒视海登。
群臣在呼喊,哥哥在求情。
奥伦艰难地喘息,对海登说:“那你就杀了我,生命根本就没什么可贵的……”
费尔南打断他,“别顶嘴了奥伦!”
奥伦却继续说:“你今天能够打败我,只是因为你是我生理上的父亲,对我有着绝对压制。海登,你敢堂堂正正地和我比试吗?”
死到临头还在顶撞王权,大臣们的呼喊声更高:“赐死他,赐死他!”
海登并未回应小儿子的挑衅,他浑浊的眼珠在日光竟显得晶亮,液体在里面流转。
老男人轻轻拍了拍手,喧闹的大臣安静下来。说到底,奥伦是火族王子,是海登的亲生儿子,一切都得听从火王陛下的安排。
“今天这件事情,谁也不许宣扬。”
在场的人都是值得信赖的大臣,这件事情传出去,有损王室的颜面,陛下不强调,他们也会保守秘密,像保守奥伦残缺的左脸一样。
“是。”一群人齐刷刷地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海登说:“我记得,国城郊外有一处荒废的阁楼,曾经有一位智者在那儿经受神明的熏陶,是么。”
“是的,陛下。”他身边的侍从说。
海登道:“把小王子殿下关进阁楼,他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出来赎罪。”
*
奥伦再次醒来的时候,身处一座陌生的阁楼。有人处理过他身上的伤痕,给他换上体面的衣服。
他的幻术显而易见地被封锁了,现在只剩下六分之一,而且,父系的压制好似形成结界,约束着他的一切。
两团影子在他的面前摇晃,一高一低,是克里斯和费尔南。
克里斯怀里抱着一本书,就坐在他的床边。费尔南皱眉坐在桌子上,他看着这里的环境,似乎非常厌恶。
“你醒了,奥伦。”克里斯微笑着说。
奥伦觉得自己的伤口原本不疼的,经过两人多余的包扎反而变疼了。
施舍的关爱真是累赘。
克里斯接着说:“等一会儿父王会过来看你,向他道个歉吧。”
屋子不久前被打扫过,阳光下细微的尘埃无处遁形。他们落在克里斯火红的发顶,落在费尔南撑在桌上的手臂。
奥伦发出沙哑的音色:“不可能。”
他们和奥伦隔着年纪,在过去的岁月里没有履行过哥哥的责任。对这个误入歧途的弟弟,内心有着愧疚。
克里斯酝酿着措辞,道:“……你觉得将异象的因果强加给你,对你不公平,才会在祭台上对我们出手,对吧?”
奥伦坦诚地说:“不是的,我策划了几天。很遗憾,我没能把你们都杀了。”
谈话一时间陷入尴尬的境地,克里斯只得另找话说。
“再过四年,就是你的一千岁生日了,这是哥哥给你的生日礼物。”克里斯将怀里的书放在桌子上,“很普通,我只知道你喜欢看书……礼物父王也允许了。”
奥伦随手翻了翻书籍,是一本童话故事,里面附有简单的插画。
“我早就不看有图片的故事书了,很幼稚。”
克里斯苦笑一下,“那也收下吧,解解闷。”
奥伦的言语还是那么犀利,他从一出生就是一个难以相处的孩子。
克里斯看着弟弟空荡荡的手腕,转移了话题,“有一个问题,哥哥很早就想问你。
“奥伦啊,你为什么把哥哥送你的红宝石手镯扔掉呢?你很讨厌哥哥吗?”
奥伦一言不发,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空气彻底安静。克里斯找不到合适的话说,他对这个性格古怪的弟弟缺少了解。
费尔南受不了两人弯弯绕绕的对话,一句没有提到当下的重点。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木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看起来下一刻就会倒塌。
费尔南说:“我的弟弟,仔细看看你现在在哪儿——一所破烂的阁楼,民间信徒为了接受神谕才会住在这种偏僻破旧的地方。”
他浓密的黑眉紧蹙,唾沫和尘埃一起在阳光下横飞,讲述着浅显的道理。
“你是火族的王子啊,你难道要困在这种地方吗?别开玩笑了,以你的幻术天赋就应该去杀死我们北方的宿敌。
“奥伦,拿你聪明的脑袋瓜算算账。如果你不肯向父王低头,就会在这个鬼地方待一辈子。”
说完,费尔南拉着克里斯,“多说无用,我们走。”
克里斯叹一口气,跟着二弟离开,临走前还在劝告:“向父王道歉吧……”
屋子陷入黑暗,奥伦撑着桌角站起来。桌上放着温热的汤药,但他没有多看。
他开始观察一楼的布置,大厅陈列许多书架,可惜上面的故事书大部分他都看过,剩下一些神学书籍。
这地方居然没有一个可以坐着的凳子,难怪刚刚费尔南坐在桌子上。
奥伦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墙角,随便拿起一本故事书阅读。他被囚禁在阁楼里也像在寝宫里一样安然。
没多久,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木门再次打开。
海登走进来。
老男人的头顶没有王冠,身后没有拖得长长的礼服下摆,他穿着一件寻常的金色常服。奥伦第一次见到这样着装的父亲,或许因为他没在祭典以外的场合见过海登。
奥伦率先开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如果不是你从血脉上压制着我,我能把你们所有人杀死,才不会被你关在这儿!”
他的语气轻蔑,发了狠不在接下来的争吵中落于下风。
海登逆光而来,奥伦无法清晰看到父亲的脸,他以为男人正愤怒地鄙夷他。
海登的语气比他预想的温和太多,不再使用火王的自称,这是一场父与子的对话。
“……我的孩子,你为什么永远学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奥伦懵懂地眨了两下眼,很快淡漠地回答说:“因为我没有任何错误。”
“并非所有人都亏欠着你,在祭台上,你的两位哥哥都在替你求情,尽管你要杀死他们。”
“呵呵,克里斯是为了在大臣面前延续他仁德的美名,费尔南则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莽夫。”
“你一定要这样揣度你的亲人,父亲无话可说。奥伦啊,没有人愿意拥抱一个浑身长满刺的人。”海登叹一口气,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我允许你的两个哥哥挑选火龙,而你没有吗?”
奥伦冷漠地说:“因为你爱他们,不爱我。”
“因为你不适合饲养活物。照顾你的下人告诉我,你会拔掉蜜蜂的翅膀,将它们的身体放入热水中取乐。
“后来,我对你饲养毒物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却把珍爱的黑蛇杀死了。这叫我怎么安心将火龙交给你呢?龙类在大陆上非常珍贵。
“我为什么不将王位传给你,也是差不多的道理。天赋和智慧固然是王者的品质,但感恩与善良不可或缺。”
奥伦寒声道:“别找什么借口了,你们就是讨厌我,我才不需要你们从手缝之中漏出来的怜悯。”
海登逆光站在门前,他的阴影笼罩着奥伦,他始终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奥伦,你从小就是一个孤僻的孩子。你喜欢看书,拒绝与其他人交流。其实你乖乖地在圣殿前祈福赎罪,大家就会慢慢接受你,你为什么坚持去走一条错误的道路?
“美好高尚的品德,与人相交的技巧,真挚宝贵的感情,很多很多的东西,不是你看书可以领悟的。如果你继续错下去,以后也不会懂得。”
海登讲得情真意切,故事书中父亲教导儿子大概就是这种温和缓慢的声调。
可是,奥伦仿佛听不懂人话一般,固执地说:“我会向你们所有人证明,我并不是火族的灾难。最应该登上暗黑王座的人,一定是我!”
海登摇摇头,在对儿子的无可救药叹息。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闪光的东西,扔在奥伦的身侧。
奥伦偏头去看,那是一尊玄铁架,上面有明显的划痕和磨损,海登应当随身携带,使用了许多年。
海登道:“如果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把玄铁架挂在二楼的窗子上。送餐的侍从们看见,会通知本王。届时,你去参与为期一年的祭神活动,这件事情就结束了。”
奥伦慢悠悠地拿起玄铁架,他的目光一直凝视着海登,没有分给手上的东西。
然后,他硬生生将坚固的玄铁架掰成两半,像垃圾一样扔在一旁。
“我的命运,从来不是星象仪和玄铁架决定的。”奥伦张开有力的手掌,轻笑说,“而是靠这个。”
海登询问:“那你认为你的命运是什么呢?”
奥伦扬起脸庞,他血红的眼珠明亮如血月,“我会成为这片大陆的主宰,万人跪伏,在无数的鲜花与簇拥中登上暗黑王座。”
“是么……”
海登淡淡笑了一声。谈话到此结束了,空气一片寂静。
噔,噔,噔。
海登忽然靠近。
奥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在父系的血脉压制之下,他理所当然以为海登要给他一耳光。
只是,海登打人的姿势很古怪,他伸出两只坚实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在看到奥伦满脸憎恨地防御以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将两只手收回来。
——那好像是一个拥抱。
不,海登从来没有抱过自己。
奥伦笃定地想,那只是一个不那么重的巴掌。
他仍然仇视地瞪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阴影中,海登肯定也在看他。
两人长久地对视,仿佛敌人一般。
海登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
“……那你就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金色衣袍消失在奥伦的视线当中。
砰的一声,木门紧紧关上,再看不见一点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