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惠庵是老庵堂,有些庙产,来上香捐油钱的人也多。是以除了维持正经佛门的活动外,还能有余钱施医赠药。
正经庵堂,来投奔的可怜人也就多些,比如眼前这个。
大着肚子的妇人跪在庵堂前,也不管膝下冰冷的雪与石板,泪眼婆娑拉着个尼姑求收留。
小尼姑憋红了脸,要拉她起来,又怕伤着人,进退两难间,一个盘着头发的女子牵着头驴过来,抬手帮忙。
小尼姑感激地念了句佛,劝道:“有什么事咱们进去说,你跪在大门口,不是叫我们难过吗?”
妇人还要再求,明月帮着把人架起:“小师父,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一左一右把妇人架起来,走进庵堂。
妇人的形容不便在香客面前展露,小师父扶着人贴着墙根走,绕过香火鼎盛的前殿,穿过几道窄窄的角门,眼前是一处更显僻静的小院落。
院墙斑驳,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的,没有要修缮的痕迹。墙上爬着枯透的藤蔓,几株落尽了叶子的树歪歪斜斜立着,枯枝交叠的地方积着薄雪。
推开颜色褪去的院门,院子里有未化的雪,却也看得出来常有人打扫,没有枯枝烂叶。
小毛驴被主人丢在门口,驴蹄一抬,自去附近有草的地方寻吃的。
明月随小师父扶妇人安坐在长凳上。小师父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双手合十,朝明月说:“一事不劳二主,劳施主帮忙看着,我去请师父来。”
明月也双手合十:“无妨,小师父快去快回。”
她与那大着肚子的妇人两两对坐,见对方扶着肚子,脸上还有伤,肚里斟酌措辞,问到:“阿嫂可是有什么难处?”
对面的人不说话,只垂着头抠着衣角,指尖冻得通红。明月见人家不乐意与她交谈,收了话头,又打量起屋里的陈设——连个像样的坐垫都没有,想来这院子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外面有了雪粒子的声音,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明月推门出去,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个汤婆子。
“天冷,我这有个汤婆子,还是热的,阿嫂拿着暖暖手。”
东西递出去,被冻得嘴唇发紫的妇人犹豫着将手在身上擦干净接过:“多谢。”
明月在屋里走了两圈,无聊坐回,对面妇人看她撑着手发呆,开口问:“娘子家在附近?”
“我住城里,见下雪了出来玩耍。阿嫂呢?看着不像住在这边。”明月说着话,眼睛低下看向妇人的鞋子。
妇人缩缩被雪水染黑的鞋子:“我不是这个地方的人,随进城的人过来的。偶然听到仁惠庵灵验,过来拜拜。”
就门口看到的,可不像“拜拜”这么简单。
明月并不戳穿妇人的谎言,温和地问:“阿嫂这是怀了几个月了?快生了吧?”
妇人脸色一柔,说到:“八个月了,还不到时间。”
“阿嫂可是有什么难处?”明月重问一遍。
妇人攥着温热的汤婆子,指尖的暖意却焐不热冰凉的心头,脸上很快一片冰凉,她哽咽着转向明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子你是不知道,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妇人自说自己叫信花,大家都叫她信花嫂。
信花嫂哭诉:“爹娘嫌我是个丫头片子,十三岁就把我卖给村里光棍做媳妇。那人成天喝得醉醺醺的,醒了就打人,家里的活计全压在我身上,吃的是残羹冷饭,穿的是破烂衣裳。”
她抬手抹了把泪,露出手腕上青紫交错的瘀伤,看得明月鼻头微酸。
“好不容易熬到他大冬天喝醉睡在雪地里没了命,我原以为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谁知又被逼着嫁给了现在这个男人。他比那酒鬼还要狠!好吃懒做不说,还好赌,赌输了钱就拿我撒气。”
说到这里,她捂住高高隆起的肚子,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底满是绝望:“成亲多年,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只因为出门做工时还没显怀,他就说这野种不是他的,硬是要把孩子赖在东家头上,逼人家拿钱。”
“我这孩子就是他的,关东家什么事?没要到钱,我还被辞回家,他见天的打我。前几日他把家里最后一文钱也用尽了,回来就把我往死里打,我实在是熬不住,趁着他睡着了,连夜逃了出来。”
“天寒地冻的,我一个女人家,怀着身孕,能去哪里啊?”信花嫂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我一路走一路问,听说仁惠庵的师太心善,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过来。若是师太也不肯收留我,我……我只能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冻死在这雪地里了……”
一旁的明月听着,眼圈也红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阿嫂莫哭,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明月看着妇人哭得浑身发抖,心里颇不是滋味。人,女人,怎么就这样呢?
明月看着信花嫂,灵光一闪。要照信花嫂的说法,那样一个好吃懒做的男人,怎么可能放她离开?不得四处寻找,把人找回去,继续伺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