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娘亲也是太过心疼我,并想起了童年的自己,她不忍心再袖手旁观了,她最后为了我和祖母多次交涉,还跪在祖母面前不肯起来,不知她是怎么劝动祖母松口的,缠足这事就终于没有再进行下去了。
娘亲安抚我说,她小时候也不愿意缠足,可是在这地方,他们也确实是为了我的将来,叫我不要太怨祖母和爹爹逼迫我,他们也不想我受苦……
爹则叹气说,有大小母夜叉都在,他管不住我了,罢了,随我们缠不缠足。他还放话,希望我将来后悔了,就别怨他们。
我爱唱反调,心里虽然也有顾虑、迷茫和害怕,但我抽噎着嘴硬举手发誓:“我将来会很高兴的,不用祖母和爹爹操心我不缠足将来过得不好,大不了我以后脚踏实地靠劳作养活自己……说不定以后的世道就不必缠足了呢。我表字卧毓的卧不是娘亲起的吗?是取自卧虎藏龙,我想我就不是一般人,我不缠足兴许还能做个能跑能跳的女侠游走江湖,说不定还能做花木兰将军。”
爹懒得听我天真地掰扯了,只叫娘亲好好教导我其他方面,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就走了。
至于无可奈何的祖母,最后很生气地指责了我的父母把我惯得不像话,骂我实在是无法无天,跟孙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她冷笑叫我去做我的大脚女将军吧,怕是做不成将军,将来要下地种田过苦日子,以为种地有多简单呐?到时候就知道她对我的好了。她还斥责我这白眼狼败坏家风,不配做正统的长姐,倒像是小门小户里爱哭闹没规矩的庶女,不要我跟元庆和是韶一起玩了,免得带坏他们……
然后祖母很长一段时间都完全不理我,她把满心满眼的疼爱都给了真正文静的元庆弟弟,再是比以往更加和颜悦色地对待我的二妹是韶。祖母只要见了我出现在她的周围,她老人家就收起笑脸冷哼几声,不拿正眼瞧我,最多斜瞥一眼,像在瞥别人家没教养的孙女一样。
我大大方方承认我就是没教养,祖母的鄙视就伤害不到我了。
那林姨娘的女儿,我的庶妹就没能逃过缠足的命运,是韶的娘亲向来谨小慎微,二妹随了她母亲的性格,平时不敢惹家里的祖母、老爷和主母不高兴,她也真怕将来嫁不了好人家。她不像我有时做事不计后果,我倔强爱闹、爱顶嘴,爱爬上爬下,爱阳奉阴违,总之一身让人头疼的反骨。
后来爹在朝中结交了个来自粤东的官员,他觉得那句话很适合形容我,有一天,他下了朝堂等放班回来后,大步流星地路过院子,他忽然抬头看见爬海棠树的我,就没好气地对我说了一句话:逆子!不成体统!下来罢!生你好过生叉烧!
我还嬉皮笑脸地歪头问:“甚么逆子?我明明是娘亲的乖女,就算逆,那也是爹的逆女……爹,叉烧是啥呢?好吃吗?”
爹总被我的胡言乱语噎住,片刻后他又批评道:“好啊,你又顶嘴,你那张嘴比谁都硬,幸而你不是儿子,你要是逆子,我乱棍打烂你的屁股。现在你犯错,我因为你娘,总要顾及你女儿家的颜面……你还想着吃!好吃懒做!”
于是,我爹总幻想着我将来不堪的人生,并数落我以后找不到好人家,还要被贫穷的婆家赶回来的场景。想想此景,他都痛心疾首地仰天长叹,他晚年有我在家里做耀武扬威的老姑婆晚节不保啊,便叫我以后还是出去下地干活,起码造个姑婆屋住下吧。
出来走走的娘亲听了此话,倒是玩笑说:“咱们卧毓做老姑婆也好啊,可以陪伴在父母膝下,敬爱我们一辈子。当初我才生了她,你不是也过早忧虑起来,不舍得将来把她嫁到别人家里受苦吗?”
爹装模作样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再次叹息说:“就她……能在家里孝顺吗……你是嫌我命长……这逆女是讨债的还差不多……跟孙悟空一样压根管不住……也就你管得了她一点……”
接着我就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趴到爹的背上,我将他当壮马骑行,一手勒着他长了皱纹的脖子,一手扯着他丑陋粗糙的鼠辫和胡须大喊:驾!
他哎哟直叫说,他要驾鹤西去了,便吹胡子瞪眼狠狠地骂我不成体统,强势将我从他的背上扯入他温暖的怀抱里,最后坏心眼地用胡子扎我,并说必须罚我抄家规。
我顽皮不抄,又挨了一顿戒尺。
有世上最美的女子娘亲在,我爹比别人家的爹纵容我,我是知道的,才敢骑到他头上去呢,我也很会见风使舵的。
……
每当我在鸣绣坊想起家里这些往事,我的眼泪就会啪嗒啪嗒地掉落。小时候我是很爱哭,但是我的眼泪随着我的长大,终于在坊里渐渐地哭干了。我想,我从九重天的海棠仙境,来到李家而伤心落下的那些泪,或许逐渐还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