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贵妃榻上逐渐变得懊恼,亦不想闹成这样,那句话是没错,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灵佩他们都被我们吵架的声音惊到了,她悄悄地进来宽慰我,也为霍有秦说话:“好姐姐,你别生气伤身,将军年轻气盛,是有很多缺点,他有时做事顾不得许多,但他的心总归是好的,后来很多时候也证明他的决策没错,不过他在该退让的时候肯定也会让人,只是眼下对于你,他太在乎了,且过于担心你,就强横了些……”
我吩咐灵佩出去,让我静静待着就好,我心情不好时常常喜欢独处。灵佩出去前,悉心挑了几本书放在贵妃榻附近的木桌上,我静了一会儿,便就近拿书翻阅。
我派人去寻韩明儒,他多日不在。能做的事我都做了,真真是无计可施了,难道我就真受到拘束地留下来了吗?可是我那些秘密的事情干到一半,没回去看看,就不甘心,也不知道柔姐姐有没有把密信寄出。
若我能自由出入寨子,留下来也无妨,可霍有秦担忧我乱跑,将我看管得跟牢里的犯人一样,再时不时逗着折磨我一下,他这德行就像前朝的锦衣卫,当然他一定没有锦衣卫吓人。
我爹从前给我讲过北镇抚司,那里的诏狱异常恐怖。除此以外,我还听他讲过前朝的一种酷刑,叫剥皮实草,明太祖朱元璋惩罚贪官污吏时,就派人把他们身上的皮肤完整地剥下来,然后做成鼓,或是往完整的人皮里塞入稻草,将人皮立起来,专门警告那些官员,以儆效尤。
可是爹说道,明朝官员的俸禄很少,好些官员的生活开支都不够,他们的待遇不好,经济紧张,不就容易动歪门邪念了吗?明太祖不从根源解决问题,怎么恶毒刁钻地罚大家也没用,双方都只会越来越变本加厉。
我打了个寒战,感到自古以来的种种酷刑都很恶心。
于是,我晚上睡觉竟梦见爹在诏狱里受苦,眼睁睁地看见有人将他抽筋剥皮,还把他鼓鼓的肚皮切开,便大力扯出了蠕动的肠子,扭曲打结的肠子很红很长,被锦衣卫鲜血淋漓地拖了一地,摆成了“叛徒该死”四字……忽然之间就把我颤抖地吓醒了,我害怕又难过地搓着肩膀起来倒茶喝,一时之间倒是希望有人在屋里陪我,能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没瞧见那个喜欢赖在我这儿耍花招的霍有秦,他对我总算有骨气了,看来是被我伤到了。
霍有秦后来多日都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时感到很清净,又觉得缺了点儿什么,我便去韩明儒的院子登门拜访,想商量帮我回京师的对策,可是他去避难了有一阵子没回来。
听灵佩说,寨子里好些汉子犯了大小事都经常这么干,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们会收拾包袱出去避一阵风头再回来,等霍有秦怒气一过,就罚得他们没那么严重了。但也有时候,这种做法会激得霍有秦更生气,等人一回来,亦或他带人出去捉到了谁,就是军法处置加家法伺候,双重的惩罚,能要人半条命。所以寨子里的男人们都怕霍有秦动真格发威,终究没多少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以前韩明儒从来不屑逃跑,也不怕霍有秦,毕竟他是教书先生,霍有秦待通古博今的文人一向比较敬重和宽容,直到上次明儒没赎到我,霍有秦是头一回对他下那么重的手,他这才知道怕了,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学其他人识相地出去逃难了。他们都说,这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一位大女子也真想像他们一样,能进能退地逃难。
嗳,自从我和霍有秦吵过架,那些随从就不跟我说笑了,他们甚至有些敌视我,在背后骂我不知好歹,竟然喜欢深宅大院里的诡计多端的弱鸟,而不喜欢展翅高飞的直爽雄鹰,他们就瞧不起文弱兮兮的男人,而霍有秦文武双全,不是很完美吗?他们真不知我怎么想的,因为他们如果是女人,那一定选霍将军。
他们这种只靠武力为生的糙男人缺根筋,自然是觉得谁拳头硬跟谁。至于我怎么想的,有苦难言,只得装作讨厌这里了。其实当我知道寨子里都是什么人以后,我一点儿都不讨厌这里,只是我有我的长路要走。
只有灵佩一如既往地待我好,随凤么,大多数时候本就面无表情,也不怎么跟我闲聊,就看不出来是否对我不满。
乖巧的灵佩说,她虽然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是她觉得我肯定有我的用意。就算我现在不喜欢他们将军,她也求我别讨厌霍有秦,再给他几次机会。她遗憾地说,霍家寨虽然人多,可那霍有秦也是个孤儿独自长大了,没人能消掉他心中的孤独和落寞,他往常总阴沉沉的,直到我来了,他逗着我玩才开怀多了,大家都很期望他找到喜欢的伴儿,能变得越来越开朗和幸福。
我对灵佩说:“我知道你的感受了。”
她有些惊住了,赧然地笑道:“姐姐真懂人,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去了解将军呢?为什么不接受他呢?……至于孤独什么的,那是我以前的感受,现在我已经不觉得孤单了,因为我有随凤啊,我和他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以后,就都有了更强的牵绊感。其实姐姐跟我们的经历一样,也应该明白将军的感受,何不抱团取暖呢?”
我回答道:正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脾气倔强,性子都要强,不能补上对方的不足之处,谁也不让谁,这日子怎么顺利过得下去。
灵佩摸了摸脑袋,她复述了一遍这话,也不算理解。她觉得她和随凤就能过得很好啊。
我却想,如果袁清山不是我的仇人之子,那么我俩之间确实能过上平淡温馨的生活,也不失为一个细水长流的好归宿了。可是我在心里已经放弃了他,头都不想回地放弃,我再回头也是逼迫自己对他只能利用。
然而我又想到霍有秦,也有些怜悯他,他像草原上生命力旺盛的奔腾不歇的野狼,看似随心所欲,却力倦神疲地引领着族群的希望,他自幼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同样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