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画板包带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个人的厌恶和排斥,是多么的肤浅和残忍。
他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没有惊动杰克,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而那个画板包,最终被他轻轻放在了器材室门口显眼的位置。
这天之后,奈布对杰克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向杰克的眼神里,那些锐利和排斥被一种复杂的沉重所取代,他会不动声色地在杰克忘记带课本时,把自己的推过去一点;会在值日生擦黑板扬起的粉笔灰扑向杰克的方向时,下意识地侧身挡一下;会在杰克又试图用那种轻佻的语气说话时,不再立刻冷脸斥责,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那话语失去了刺伤他的力量。
这种变化,杰克当然感觉到了。
然而,这并未让他放松,反而像是刺激了他某种更深的恐惧。奈布越是沉默地靠近,尽管在奈布看来这是不再排斥的表现,杰克身上的刺就竖得越高,撩拨的行为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意味。
他似乎急于将奈布重新推回那个“厌恶他”的安全距离,仿佛只有被厌恶和排斥,才是他熟悉的、能掌控的局面。
“班长,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午休时,杰克故意用铅笔尾端戳了戳奈布的手臂,笑容刻意放大,带着一种浮夸的恶意,“该不会……是在想我吧?”
他凑得很近,近到奈布能看清他眼底强行撑起的、摇摇欲坠的戏谑,以及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惊惶。
奈布只是抬起眼,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两秒,没有像往常那样甩开他的手或者冷言斥责,只是淡淡地说:“离我远点,杰克。”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这平静的反应像是一记闷拳,打在了杰克强撑的伪装上,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扭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和更深的狂躁,他猛地收回手,动作大得带倒了桌上的笔筒,哗啦一声,笔散落一地。
他看也没看,转身大步离开了教室,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奈布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弯下腰,默默地一支一支捡起那些散落的笔。
这种诡异的拉锯,终于在周五傍晚被打破。
放学铃声响过,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奈布作为班长,留下来检查门窗,当他锁好前门,准备从后门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杰克的座位,桌面上摊着几张画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奈布本不想再看,但其中一张画纸上,那大片大片仿佛要撕裂纸张的暗红和深黑色块,像是有一种不祥的魔力,死死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颜料,是马克笔,被反复地涂抹、覆盖、堆积,形成一片压抑绝望的深渊,在那些混乱的色彩边缘,有几个用铅笔反复描写几乎力透纸背的字,细小又扭曲,带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垃圾!
去死!
没人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奈布的眼底。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那天下午听到电话咒骂时更甚,他猛地想起杰克离开教室时,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奈布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一把抓起自己的书包,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