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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文小说网 > [第五人格杰佣]枯木若逢春 > 第6章 污浊

第6章 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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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那个从未谋面的“妻子”像一个盘踞在阴影里的幽灵,她似乎无法容忍杰克母子的存在,哪怕他们卑微如尘,她雇佣私家侦探严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定期更换号码打来匿名电话,那些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非人的嗓音在听筒里嘶嘶作响,吐出淬毒的诅咒:

“贱人生的杂种……”

“你就不该存在……”

“你们的呼吸都是对我的玷污!”

“识相点就滚远点,垃圾!”

这些恶毒的言语,如同淬毒的鞭子,一次次抽打在杰克尚未长成的灵魂上,他将这些诅咒一个字一个字地、用炭笔反复描摹在速写本的扉页上,力透纸背,如同用刀刻进自己的骨髓,他盯着那些扭曲狰狞的字迹,一遍遍在心底确认:

是的,我是垃圾,是污点,是生来带着原罪的孽障。

这认知像最浓稠的墨汁,彻底染黑了他画布上的世界,也浸透了他灵魂的底色,他笔下的线条变得扭曲撕裂,构图充满崩塌感,色彩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那是他为自己灵魂绘制的肖像,丑陋而真实,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也是他对自己的绝望认同。

唯一的、极其微弱的善意光芒,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十三岁小女孩,她居然偷偷地从父亲那里偷来了这里的地址,可能是小孩子的好奇心吧,某一天她在父亲书房厚重的橡木桌下,意外发现了一本被扔在角落落了一层灰尘的旧画册。

泛黄的纸页上是杰克幼年稚拙却充满奇异灵气的涂鸦:阳光下旋转的彩色风车、窗台上慵懒打盹的流浪猫、用蜡笔笨拙涂抹却意外神气活现的蓝色小鸟,它的翅膀上还沾着点廉价的金粉。

她被那只蓝色小鸟吸引了,偷偷写了一张小纸条,用歪歪扭扭、带着花边的字迹夹在画册里当面找到杰克递给他,在杰克放学后拦住他,杰克翻开画册,这大概是母亲在哪一次请求父亲给点生活费的时候顺手寄过去的。

纸条上写着:这只蓝色小鸟真好看!比我美术老师画得还好!你是谁?能画更多吗?

这张带着淡淡高级香水味的精致小纸条,像一颗误入深渊的小石子,在杰克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他颤抖着手指捏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着那句天真无邪的赞美,指尖几乎要把脆弱的纸张捏破。

他把它珍而重之地夹在速写本最深处,一个远离那些诅咒涂鸦和黑暗漩涡的、干净的角落,无数个被绝望啃噬的深夜,他对着这张纸条,削尖了铅笔,铺开新的画纸,胸膛里涌动着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冲动,想要回应些什么。

可笔尖沉重地悬在洁白的纸页上方,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无法落下。他该画什么?窗外破败的、象征着他命运的风景?还是画镜中自己苍白而“肮脏”的脸?

他配得上“好看”这个词吗?莉莉安如果知道他是谁——那个被父亲憎恶、被母亲诅咒、被视为污点的私生子哥哥,还会觉得他的画好看吗?

自卑和恐惧像潮水将他淹没,那封写满了涂改痕迹的回信,连同他小心翼翼画下的一只试图飞向太阳的小鸟,在烟灰缸里被点燃,蜷缩成一小团绝望的灰烬。

他只抢救下被火舌舔舐得焦黄卷曲的一角,上面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将这烧焦的一角,如同埋葬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绝望地塞进了那幅用血一样暗红的马克笔涂满的写着巨大“垃圾”字眼的画作深处,用更浓重的黑色覆盖。

这样破破烂烂还人嫌狗弃的生活也没过多久。

母亲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在肝癌和经年累月的痛苦折磨下迅速黯淡,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吗啡也无法完全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意识深处翻腾的黑暗记忆,在药物带来的虚假平静或回光返照的间隙里,她浑浊的眼睛有时会费力地聚焦在守在床边的杰克身上。

那一刻,她枯槁的脸上会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挣扎的痛苦,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被层层怨恨掩盖的、属于母亲的本能的痛惜?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伸手碰碰他,但最终,更强大的、被痛苦和怨恨扭曲的意识攫住了她。

当那最后的时刻来临,剧痛和吗啡造成的幻觉让她彻底崩溃,她枯槁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抓住床边杰克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她浑浊的眼睛不再是看向儿子,而是穿透他,死死瞪着那个毁掉她一生的幽灵,用尽生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淬着世间最恶毒恨意的诅咒:

“垃圾……你就是毁掉我的垃圾……和你爸一样……都该下地狱……”

这句话,如同尖刀刺向了他的心脏,而这句话来自那个曾短暂拥抱过他、教他画向日葵、给予过他零星温暖的人,它彻底击溃了杰克,母亲那些脆弱的那点温柔,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对“爱”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带着负罪感的希冀,连同他存在的意义,彻底钉死在“垃圾”的耻辱柱上。

那些温暖的碎片,不再是救赎的微光,反而成了证明他“不配得到爱”的残酷证据,他血管里流淌的血,在母亲最后充满恨意的凝视和诅咒中,彻底凝固成了无法洗刷的“原罪”。

他回到那个如同巨大凌乱墓穴的画室。松节油的气味依旧刺鼻,那是母亲清醒时画画的味道,也是她疯狂时摔碎颜料的味道,此刻与一种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碎裂的石膏像如同他崩塌的脆弱信念,散落一地,他看着手腕上蜿蜒流下的、温热的红色液体,与泼溅在地板上的或深紫或墨绿的颜料混合流淌,这不再是血和颜料,这是他生命里所有被撕裂的暖色与永恒的暗色调配出的抽象画,画布是他自己,颜料是他的绝望,他想,就这样吧。

让这被诅咒的生命,这永远无法洗净“污秽”的“垃圾”,回归它应有的结局,彻底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刮刀再次抬起,对准了那道正在缓慢绽开的、象征着终结的伤口,他的身上全部都被他用锈钝的刮刀划出一道道伤口,脖子、手腕、大腿,他压根没打算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他追求了很久的,他最终还是没有干净地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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