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在光线下呈现出温暖的深棕色，抚摸着马鬃的手指动作轻柔而专注，整个画面，从青年被阳光照亮的肩膀和手臂，到老马光滑的皮毛，再到地面上蓬松的干草，都浸润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暖色调里，取代了奈布记忆中画室里那些沉郁，仿佛所有的阴影都被这慷慨的阳光驱散，只留下带着生命气息的金色。

奈布僵立在原地，呼吸仿佛停滞了，他认得那马厩，认得那匹老马“石墩”，更认得画中那个青年——那是他自己。是那个被要求站在光里抚摸马头的下午，画中的他，神情是那样平和放松，带着一种他几乎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的暖意。

阳光仿佛穿透了画布，直接照射在他此刻的脸上。

他猛地回过神，目光急切地扫向画框下方，没有签名，只有一张质地精良的硬纸片，被仔细地塞在画框背面的木槽里，奈布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将纸片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几行简洁有力的印刷体字迹。

是一份账目清单：

【附件：委托物品结算清单

剩余油画颜料：变卖所得：XXX 金币

松节油、亚麻籽油：变卖所得：XX 金币

高级貂毛画笔：变卖所得：XXX 金币

……

……

总计结算金额：XXXX 金币

已扣除委托处理费用。

款项随画作一并送达。】

清单的末尾，没有任何签名，也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印刷体的机构名称。

奈布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清单上，每一个冰冷的铅字都像一根针，刺穿着他之前所有刻意构筑的遗忘和解释，变卖所得……剩余画材……委托处理……这些词语砸落在他心上，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幅巨大的画作。

画面上，阳光灿烂，尘埃飞舞，他抚摸着老马的手充满了温情的生命力，那温暖明媚的色调，那几乎要溢出画布的眷恋，此刻却像最残酷的讽刺。

他从未画过阳光普照的风景。

奈布脑中一片轰鸣，只剩下杰克·里佩尔曾经在幽暗画室里说过的那句话，清晰得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沙哑，此刻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他猝不及防的意识深处。

画布上，阳光依旧温暖。画框边缘，亚麻籽油的气息还未完全干透，清冽、微苦，固执地弥漫在阁楼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劣质药汤的苦涩气味，久久不散。

奈布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画框边缘，触到一丝未干透的黏腻。那清冽微苦的亚麻籽气味，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一个来自清单之外，来自遥远灰色庄园的最后的印记，缠绕上他的指尖。

“他说：‘你见过光的颜色吗？和你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