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对上沈知砚的目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自己的工作,正看着她的屏幕。
“为什么?”他问,眼神里带着纯粹学术性的探究,“高斯滤波在去除高斯噪声方面通常更有效。”
姜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该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是瞎蒙的?或者是因为西语界面里“Mediana”这个词看起来比“Gauss”更顺眼?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造理由,沈知砚却已经将视线移回屏幕,自顾自地分析下去:“不过,对于扫描过程中产生的椒盐噪声,中值滤波确实是更优解。你的选择,在统计学意义上,正确率超出随机选择百分之四十五。”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她,这次目光里那层纯粹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点类似于……好奇的情绪。
“姜小姐,”他微微歪头,这个略带人性化的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你认识西班牙语?”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沉背景音,和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清晰的空气流动声。镜头无声地推进,捕捉着这意料之外的对峙。
姜沫的大脑飞速运转。承认?会不会显得刻意,印证了琳达的营销计划?否认?在他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数据的眼睛面前,撒谎显得愚蠢而危险。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沈知砚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抬手,用指尖虚点了点她屏幕上方的环境传感器指示灯,那盏小小的绿灯正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
“实验室的环境传感器,会持续采集音频数据,用于分析背景噪声。”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姜沫后背发凉,“采集是广谱的,包括所有人声。虽然主要目的是分析设备运行状态,但理论上,足够清晰的、特定频率的语音信号,也可以被分离和识别。”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比如,频率集中在500到2000赫兹之间,具有一定韵律和重复性的……诵读声。”
姜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知道了。他一定听到了那段监控视频里的声音,甚至可能已经通过音频分析,识别出她念的是《道德经》!他早上那句“噪声”的评价,此刻听起来像是一句早已埋下的、冰冷的嘲讽。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戏谑、鄙夷或者探究的神色,但没有。他的表情依旧专业、冷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滤波算法。
然而,这种绝对的理性,在此刻却构成了最沉重的压力。
导演在外面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个环节录制结束,可以转场了。姜沫如同获得特赦,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姜小姐。”沈知砚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西语水平,”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似乎与公众认知存在一定偏差。这是一个……有趣的信号。”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姜沫感觉到,那件她留在酒店沙发上的、姜黄色的开衫,以及它所代表的那个短暂而突兀的温和瞬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覆盖上了一层冰冷的、属于观测者的审视色彩。
她快步走出实验室,外面的走廊空旷而安静。她需要立刻给琳达打电话,那个“晨间哲学家”的营销计划必须立刻停止。
但与此同时,一个更深的疑问在她心中盘旋升起——沈知砚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点破这件事?这个永远用数据和逻辑说话的男人,他剥离掉她“明星”外壳,窥见她“玄学”内核和“西语”技能之后,究竟想从她这个复杂的“样本”身上,得到什么样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