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沫静静地听着。这个正在用最朴素的语言安慰着远方亲人的男人,与那个编译着冰冷个案报告、用数据解构一切的沈知砚,撕裂般地并存着。
电话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挂断后,沈知砚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姜沫终于拉上了背包拉链,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知砚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种柔软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温情,但这温情在与姜沫目光接触的瞬间,便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重新被那片深不见底的理性之海覆盖。
两人隔着几排实验台,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作为背景音。
最终,是沈知砚先移开了目光。他什么也没说,拿起自己的东西,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离开了实验室。
姜沫没有动,她依然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通电话前后,沈知砚判若两人的神态变化。那个冰冷的个案报告,此刻在她心里,突然失去了原有的重量。
她明白了。他并非没有感情,恰恰相反,他或许只是将大部分的情感,都封锁在了某个特定的、他认为安全的“置信区间”内。而他的“认知失调”,或许正源于他内心那个渴望飞翔的“建筑少年”,与现实中这个选择“归巢”、投身于严谨数据的“科学家”之间的巨大割裂。
他观测着她,试图理解她的“不一致”。而她又何尝不是在观测着他,试图拼凑出他完整的人格图谱?
晚上回到酒店,姜沫终于点开了那个压缩文件。
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充满评判性结论的报告。而是一份极其详实、甚至堪称客观的数据汇总。包括她多次实验的操作记录、生理信号数据、甚至还有对她几次公开演讲和社交媒体发言的文本分析。
没有结论,没有标签,只有赤裸裸的、未经解读的“事实”。
在文件的最后,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是:【Reference_Architecture & Emotion】(参考_建筑与情感)。
姜沫点开,里面是几十篇关于建筑环境对人类心理、情绪、行为影响的学术论文,以及……几张扫描件。是几张笔触略显青涩却充满灵气的建筑草图,署名都是“Shen Zhiyan”。草图的主题无一例外,都与“巢穴”、“归家”、“流动的温情”相关。
其中一张草图的角落,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建筑的本质,是为人心的漂泊,提供一个可以落脚的坐标。”
姜沫看着那行字,久久无言。
所以,他并非只是将她视为一个研究案例。他也在向她,这个他无法用现有模型完全解析的“异常”,小心翼翼地展示着他坐标系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