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却仙尊听完宗主关于后事的禀报，略作沉默。对他而言，确认后事处理完毕，这段因意外而起的师徒名分，在程序上便已算告一段落。

然而，他那极度理性、追求万事因果圆满无碍的道心，在彻底了结此事前，习惯性地捕捉到了最后一个潜在的、微小的未竟之处。

他目光依旧未离道卷，语气平淡地再次开口，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收尾检查：

“她陨落之前，可有留下什么遗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清晰地阐明了自己的动机，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若有宗门未及办妥的，本尊可为她办一次。”

“也算是对这段师徒名分，作一彻底了结。”

他的意图明确无误——这并非出于缅怀或补偿，而是为了斩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细微的因果牵连，使事情彻底圆满，不留任何潜在的、可能于未来道心产生微末尘埃的“未了之愿”。

宗主闻言，心中猛地一紧，百年前那令人心碎的一幕瞬间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不敢有丝毫隐瞒，更不敢擅自回答。

他恭敬地垂首，从储物法器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被珍藏已久的、流转着微弱光华的留影石。

“回禀师叔祖，”宗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幻落冰弟子陨落前，弟子曾以仙元暂时稳住其残魂，询问其遗愿……当时情景，皆记录于此石之中。请师叔祖……过目。”

他双手将留影石奉上。

霜却仙尊终于抬眸，目光落在那枚留影石上，眼神依旧淡漠。他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指尖微抬，一缕仙光没入石中。

嗡——

留影石光华流转，一幕幕清晰却带着悲怆色彩的影像，伴随着当时的声音，投射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影像中，是灵药堂内景，气氛凝重。

幻落冰奄奄一息地躺在云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神魂微弱如风中残烛。

宗主沉痛地询问：“……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她眼神亮起微光，带着孩童般的期盼与不好意思，声音微弱却清晰：?

“弟子这次……修为好像又进步了一点点……本来想着，要奖励自己吃一个……山下王婆家的酱香灵肘的……”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满是渴望：“现在……吃不了了……能不能……拿一个过来，让弟子闻一闻？奖励……不能少……”

紧接着，是林师兄与白师姐急切冲出的身影。

最后，是那捧着热气腾腾酱肘子、疯狂赶回却只见到她已然阖目、唇角带笑悄然散去的画面……以及那掉落在地、香气四溢却再无人在意的肘子。

影像结束，留影石的光芒黯淡下去。

大殿内重归死寂。

霜却仙尊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只是观看了一段与己无关的、发生在遥远过去的记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所以，她的遗愿，便是想闻一闻那……酱香灵肘？”

“是……”宗主低声应道，头垂得更低。

霜却仙尊沉默片刻。

这愿望……卑微简单到近乎可笑，与他预想的任何“遗愿”都截然不同。

但既然存在，且未达成，那便是需要了结的因果。

他并未评价，也未感慨，只是以一种处理事务般的平淡语气，下达了指令：

“既如此，便去山下，买一个那样的肘子来。”

宗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愕与不解：“师叔祖，您这是……？”

霜却仙尊的目光已重新落回手中道卷，语气淡漠如初：

“置于她棺椁前。”

“了却此事。”

言简意赅。

他的目的清晰无比：完成她那未竟的、微不足道的心愿，以此彻底斩断这最后一丝牵连。至于这行为本身有何意义，是否徒具形式，是否令人感伤，皆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他只是要了结。

宗主怔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荒谬感，却不敢有违，只得恭敬应道：

“……是，弟子遵命。”

他缓缓退出大殿，心情复杂难言。

霜却仙尊则继续沉浸于他的道卷之中，仿佛刚才那枚留影石、那段生死离别、那个关于酱肘子的卑微愿望，都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清风，拂过冰面，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于他，这是一段因果的了结。

于她，那却是此生未能等到的奖励。

*

霜却仙尊的指令下达得清晰而平静，仿佛只是吩咐去取一件寻常的物品。

宗主领命，正欲转身退下，去执行这桩看似荒诞却又沉重无比的“任务”。

就在此时，云台之上，霜却仙尊那原本已重新落回手中道卷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他那万年冰封、运转着无上道则推演的浩瀚识海中，一个极其简单、却又因过于直白而被他方才下意识忽略的事实，如同冰层下骤然折射出的一道冷光，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已死了。

神魂俱散，仙元崩解。

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被寒玉棺封存的、冰冷沉寂的物质躯壳。

一具躯壳，如何能“闻”到气味？

“闻”这个动作，需要神魂感知，需要灵识运作。而这一切，早已随着她的陨落，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方才那句“置于棺椁前，了却此事”的指令，从根本上，是无效的，且无意义的。

那酱肘子即便香气浓郁到充斥整个洞府，对于棺内那具失去了一切感知能力的仙蜕而言，也与一块顽石无异。

这个认知，冰冷、客观，且不容置疑。霜却仙尊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他只是极其短暂地沉默了一瞬，仿佛识海中的推演因这个微不足道的“变量”输入而进行了刹那的重新计算。

随即，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修正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技术性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