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回去的路上夜弦歌又想,幻落冰并非不懂爱….
夜弦歌怀着满心的豁然开朗与感激,告别了幻落冰,踏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夕阳的余晖将云海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仙鹤清唳,灵泉叮咚,一切都显得那么充满希望。
然而,走着走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幻落冰那番话,如同清泉洗去了她心头的迷雾,让她看清了自己的道路。可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念头,却悄然浮上心头,让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落冰姐姐她……并非不懂爱。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层层波纹。
她懂。她怎么会不懂呢?
她懂得守护的意义,懂得羁绊的价值,甚至……懂得如何用言语去安抚一个彷徨的后辈,为她指出一条充满温暖的道路。她并非一块无知无觉的寒冰,她的内心,有着对“道”的深刻理解,而这理解中,必然包含着对世间万般情感的洞察。
可是……
夜弦歌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座高悬于云端、散发着亘古寒意的霜凝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可是这种“懂得”,这种仿佛能包容万物、悲悯众生的“爱”,于落冰姐姐自身而言,却又似乎是一个……“无”。
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她指引别人去守护,自己却仿佛无牵无挂;
她开解别人要珍惜情谊,自己却与这世间最亲密的“师尊”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规则与交易;
她拥有着洞悉情感的智慧,却似乎……将自己所有的柔软,都深深地冰封了起来,或者说,剥离了出去。
就像一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雪莲,它知晓阳光的温暖,懂得雨露的滋润,甚至能指引迷途的旅人找到生机,但它自身,却选择了在永恒的冰雪中,寂静绽放。
她的强大,她的澄澈,或许正是源于这种极致的“放下”与“抽离”。
可这样的强大,代价是什么?
夜弦歌忽然想起幻落冰说起“当年收徒非师尊自愿”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她承认六百年无人问津时,那淡漠的语气;想起她面对师尊如今暧昧不明的态度时,那全然的戒备与算计……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惊的清醒。一种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处何种境地,并冷静地选择最适合生存方式的……理智。
她并非没有情,而是将所有的“情”,都化作了求存与问道的“理”。
想通了这一点,夜弦歌非但没有感到释然,反而觉得心头更加沉重了。她为自己能找到温暖的道路而庆幸,却也为自己窥见的、属于幻落冰的那条孤绝之路,而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凉与……敬畏。
那是一条她永远无法理解,也绝不愿踏上的路。
但她也明白,这或许就是落冰仙君的选择,是她成就无上道心的必经之途。
夜弦歌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轻快,而是多了一份沉静。她心中对幻落冰的敬佩更深,那份原本带着点同情的关切,也悄然转变为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感激、怜悯与深深震撼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会牢记落冰姐姐的指点,守护好自己的温暖仙途。
同时,她也会在心底,为那位行走在冰雪绝巅的孤影,默默祈愿。
祈愿她那看似“无”的爱与通透,终有一日,能化为真正圆满的……大自在。
*
几日后,夜弦歌兴冲冲地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来找幻落冰。食盒里是她新近研究、颇有心得的几样灵食点心,灵气充沛,色香味俱全,是她手艺进步的证明,也是她与幻落冰之间日渐深厚的“饭搭子”情谊的象征。
两人坐在小石桌旁,就着清茶,分享着点心。阳光正好,微风拂面,气氛轻松惬意。
夜弦歌一边满足地品尝着自己的“杰作”,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近日的见闻和修行感悟。她如今心结解开,道心通达,修为也精进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明朗向上的朝气。
说着说着,她的话题便转到了未来的师尊选择上,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憧憬与坚定:
“落冰姐姐,我想好了!以后我拜师,一定要拜一位真正仁厚护短的师尊!”她握了握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我爹娘护着我那样!若是将来,有谁敢欺负我未来的师尊,或者威胁到师尊的安全,我夜弦歌第一个不答应!拼了命也要护着!”
她说得情真意切,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在她单纯的世界观里,师徒便该是如此,相互扶持,彼此守护。
幻落冰安静地听着,小口啜着清茶,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欣赏夜弦歌这份赤诚之心。
或许是气氛太过放松,夜弦歌说完自己的“宏愿”后,思绪顺着“师尊”和“危险”这两个词滑了下去,一个念头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带着几分玩笑和纯粹的好奇:
“哎,落冰姐姐,那……要是霜却仙尊遭遇危险……你会怎么做呀?”
话一出口,夜弦歌自己就先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个问题实在荒谬可笑,连忙摆手笑道:“哎呀我瞎问的!霜却仙尊可是这世间至强!怎么可能遇到危险嘛!是我糊涂了!”她说着,还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和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的懊恼。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幻落冰,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端着茶杯的手却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夜弦歌那样觉得这个问题荒谬。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可能泄露的情绪。她静静地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水面倒映着天空的流云,变幻不定。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夜弦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有些异样,她停下抚平褶皱的动作,有些不安地看向幻落冰:“落冰姐姐?”
幻落冰缓缓抬起眼帘,目光重新落在夜弦歌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深邃了些许。她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平稳地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
“他……是这世间至强。”
“怎会有危险。”
她重复了一遍夜弦歌的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然后,她便不再多言,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仿佛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无需思考的玩笑。
可夜弦歌却莫名觉得,落冰姐姐那片刻的沉默,以及那句平淡的重复,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不像是否认,也不像是赞同,更像是一种……回避?或者说,一种将某种更深层的思绪,悄然掩埋起来的姿态。
她不敢再问,连忙岔开话题,说起了点心哪种馅料更好吃。
幻落冰顺着她的话题聊了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个看似荒谬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滔天巨浪,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处,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微不可查的涟漪。
至强……便真的,永无软肋吗?
这个念头,如同幽灵,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重新封存在了那片冰封的心湖之底。
*
拜师这日,众目睽睽。
紫灵仙宗,千年罕见的盛大收徒大典,在万众瞩目下举行。然而,与广场上人声鼎沸、仙光璀璨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位于仪式最中心、最受关注的那个焦点——即将被霜却仙尊正式收归门下的幻落冰,内心却是一片近乎死寂的麻木。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象征着内门亲传弟子身份的月白仙袍,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清冷出尘的容颜。她垂首跪在冰冷光滑的白玉地面上,前方高台之上,霜却仙尊玄衣墨发,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的寒意仿佛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了。
一位德高望重的仙使,正手持一卷流光溢彩的玉简,以庄严肃穆、蕴含着无上道韵的声音,朗声宣读着收徒的誓词与规诫。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今有弟子幻落冰,心慕大道,资质……嗯,尚可,”仙使的声音微妙地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毕竟这位“弟子”的情况实在特殊,“蒙霜却仙尊不弃,愿收入门下,传以大道,授以仙法……”
周围无数道目光,或羡慕,或嫉妒,或好奇,或探究,如同实质般落在幻落冰的身上。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灼热,也能感受到高台之上那道冰冷漠然、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视线。
可她的心里,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激动,没有荣耀,没有感恩戴德,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芜的、近乎疲惫的麻木。
她听着那些华丽而空洞的辞藻,什么“师徒缘分天定”,什么“尊师重道乃修行之本”,什么“仙途漫漫,当勤勉不辍”……只觉得像是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遍、却与她真实心境毫无关联的戏剧台词。
似乎……没有那么激动。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丝自嘲。
是啊,有什么可激动的呢?
这场仪式,对她而言,不过是将一个早已存在了千年、却又名存实亡的关系,重新套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外壳罢了。内核,依旧是那片冰冷的荒原。师尊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心思难测的师尊,而她,依旧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弟子。
甚至,比起千年前那次稀里糊涂、带着某种交易性质的“入门”,这一次的“正式”拜师,反而更像是一种……束缚。将她更牢固地绑在了这座冰山脚下,让她连最后一丝“悄悄溜走”的侥幸都彻底破灭。
仙使的声音还在继续,诉说着师恩如山,告诫着门规森严。
幻落冰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身前冰冷的玉面上,倒映出她模糊而平静的面容。她忽然有些走神,想起了夜弦歌那日兴高采烈地说要拜个“护短”师尊的模样。
那样的憧憬,那样的赤诚,离她……太遥远了。
她的仙途,从一开始,似乎就与“温情”二字无缘。如今重来一遍,不过是换了个更正式的“剧本”,本质……似乎并未改变。
终于,仙使宣读完毕,广场上响起一片恭敬的祝贺之声。
幻落冰依着规矩,俯身下拜,行拜师大礼。她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没有丝毫差错,却也看不出半分真情实感。
“弟子幻落冰,拜见师尊。”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喜怒哀乐。
高台之上,霜却仙尊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