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弦歌缓步走在云雾缭绕的山道上,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与幻落冰相识以来的种种画面。
初见时,那女子一身粗布衣服,却难掩眉宇间的清冷与通透,明明气息微弱如凡人,眼神却沉淀着不该属于凡尘的平静。那时她便觉得,此人绝不简单。
后来,她知道了她是落冰仙君,也见识了她作为“凡人”时的“废物”模样——怕死、会饿、会累、会为了口腹之欲研究菜谱,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跟她插科打诨。一个曾经登临绝顶的仙君,活得像个人间最寻常的懒散姑娘。
她也听说了那骇人听闻的“六百年筑基,又六百年被填鸭成仙”的过往。寻常人听了,只怕会觉得是段不堪回首的、充满血泪和怨恨的岁月。可幻落冰提起时,语气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而霜却仙尊那边,更是连一丝波澜都无。
他们都不觉得那是折磨。
夜弦歌忽然明白了。那不是隐忍,而是真正超脱于痛苦之上的理解。于他们而言,那只是通往大道的一种方式,一种……效率最高、却也最直接残酷的方式。所有的艰辛,在“成道”这个唯一的目标面前,都轻如云烟。一个甘愿承受,一个理所当然地施与。这是独属于他们那个层次的存在,对“道”的冷酷认知。
想通了这一点,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浮现在夜弦歌心中:
若霜却仙尊对幻落冰,真的只是出于“利用”……
一个失去力量、记忆残缺、灵根沉寂、需要耗费漫长时间和巨大资源才能可能恢复的“废物”,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以仙尊之能,世间天骄何其多,何必执着于一个前途未卜的“残次品”?
她早就该被放弃了。
可事实是,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放弃,反而以一种近乎“圈养”的方式,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给予最好的资源,默许她靠近,甚至……纵容了她日渐亲密的依偎。
这早已超越了“利用”的范畴。
一切自有造化。
夜弦歌望着天际翻涌的云海,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霜却仙尊与幻落冰之间的联结,是唯一的。是这茫茫仙界,无数仙神妖魔中,独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频率。是超越了师徒、超越了利益、甚至超越了寻常情爱的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与需要。
世界于他们,或许如同无尽的草木,众生皆为过客。唯有彼此,是对方眼中唯一清晰的倒影。
所以,在幻落冰眼中,重生后回到他身边,是自然而然。
所以,在霜却仙尊眼中,将她带回来,护着她,等着她,也是自然而然。
他们不需要言说,不需要确认,一切行动皆发自本心,如呼吸般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夜弦歌的嘴角泛起一丝复杂而温柔的笑意。
这份联结,既是智慧至极的——他们看清了彼此是唯一能理解自己孤独与道途的存在,选择了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捆绑在一起。
却也是笨拙至极的——两个站在这世间顶峰的存在,却用着最原始、最不谙世事的方式相处着,一个用近乎“填鸭”的方式助对方成道,一个用“养猪”的方式等待对方归来,明明在乎至极,却都披着“大道”与“交易”的外衣,谁也不肯,或者说,谁也不懂如何去触碰那层名为“情”的薄纱。
是智慧,也是笨拙。
是清醒,也是迷惘。
是至高无上的默契,也是深陷局中的不自知。
夜弦歌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深思。她只是觉得,能见证这样一段独一无二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她抬头,望向霜凝仙宫的方向,云雾缭绕,看不清内里的景象,但她知道,那两个人,一定还在那里,以他们特有的方式,安静地相伴着。
这样,也好。
*
夜弦歌看着远处霜凝仙宫那幅“仙尊静坐,师姐倚靠”的和谐画面,心中那份关于“两个至强者有情不自知”的感慨还未完全散去,一个念头如同狡猾的小狐狸,悄悄探出了头。
她想起了十年之前,幻落冰是如何面不改色地编造出一套“为凡人情郎忤逆师门、虐恋情深、最终郁郁而终”的狗血故事,把她骗得眼泪汪汪、深信不疑的“恶劣行径”。
哼,落冰姐姐,你骗我骗得那么惨,也该轮到我……小小地“回报”你一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