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晨光熹微。
紫灵仙宗的药堂长老朱雀（就是那位胖乎乎、总爱揣着零食的长老），在一堆散发着清苦药香的干草药堆里，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习惯性地咂咂嘴，似乎在梦里还在品尝着什么灵丹。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从草药堆里惊醒，圆滚滚的身子一下子弹坐起来，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今日供给仙君稳固道基的‘九转还魂丹’还没炼！！误了时辰仙君道基崩塌罔极海失控六界玩完老夫就是千古罪人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胖手在满是药渣的衣袍上胡乱擦着，跌跌撞撞地就往丹炉那边冲。鞋子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花白的头发睡得乱如鸡窝，整个人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八百年来，这种清晨惊醒、亡命炼丹的场景，几乎成了他的日常噩梦。那根紧绷的弦，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他冲到那尊巨大的、陪伴了他数百年的紫金丹炉前，手掐法诀就要生火，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药材配比、火候时辰……
就在这时，一个刚入门不久、脸蛋圆圆的小弟子，正好奇地探头进来，看着长老这副狼狈模样，怯生生地问：
“长……长老，您……您在这干什么呢？”
朱雀长老头也不回，一边忙活一边没好气地大声喝道：
“没见到老夫在炼丹吗？！耽误了仙君的大事，你赔得起吗？！啊？！还不快过来帮忙扇火！”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尖锐。
那小弟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用更清晰的声音说道：
“长老……已经结束啦。”
“罔极海和昊天渊，都没啦！仙君们早就用不上这丹药了！掌门前天还下令，说您辛苦了八百年，让您好好歇歇呢……”
小弟子的话语，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朱雀长老脑中所有的混乱和焦急。
他掐着法诀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站在原地。
“结……结束了？”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眨了眨，仿佛在努力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看了看手中空无一物的法诀，又看了看面前冰冷了不知多久的丹炉……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恍然，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原来……那持续了整整八百年的、无穷无尽的炼丹生涯噩梦……真的……已经结束了。
紧绷了八百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同时袭来。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顾不上形象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积压了八百年之久。
他抬起胖乎乎的手，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去汗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对那个还愣在一旁的小弟子，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带着点傻气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哦……结束了啊……”
“那……挺好。”
“小子，去……去给老夫弄只烧鸡来，要最肥的那种！八百年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小弟子先是一愣，随即也咧嘴笑了，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长老！” 转身欢快地跑了出去。
朱雀长老独自坐在药堂里，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空气中的药香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他望着那尊不再需要日夜燃烧的丹炉，终于确信，那提心吊胆的八百年，真的过去了。
和平的、可以安心吃烧鸡的日子，终于来了。
*
小弟子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捧着一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肥嫩烧鸡跑了回来。
朱雀长老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瘫坐在草药堆旁，眼神有些发直，仿佛还在消化那“八百年噩梦终于结束”的巨大信息量。
当那诱人的肉香钻进鼻孔时，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接过那只热腾腾的烧鸡，也顾不上烫，紧紧捧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烧鸡那焦黄酥脆的皮，看着油脂顺着鸡身缓缓滴落，鼻腔里充斥着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鲜活香气……
八百年了。
整整八百年，他的生活里只有草药的苦味、丹火的焦味、以及日夜悬心生怕出一丝差错的焦灼味。他几乎忘了，烧鸡是什么味道，忘了安心地、纯粹地享受一口美食是什么感觉。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委屈、以及巨大的释然和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这位胖乎乎、平日里总乐呵呵的药堂长老，此刻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油汪汪的鸡皮上，溅开小小的油花。
起初只是无声的落泪，随即变成了压抑的抽噎，最后干脆放开了嗓子，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被安抚的孩子一样，捧着那只烧鸡，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肩膀一耸一耸，毫无形象可言。
“呜呜……八百年啊……老子……老子终于不用再怕炸炉了……”
“呜呜……仙君啊……您可算是……可算是挺过来了啊……”
“这烧鸡……真香啊……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还时不时低下头，狠狠咬一口鸡肉，混着咸涩的泪水，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仿佛要将这八百年的紧张、疲惫和此刻的安心，一并吞吃入腹。
小弟子站在一旁，看着长老这副模样，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也红了眼眶，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温暖的阳光洒满药堂，草药的清苦与烧鸡的浓香奇异交融，伴随着一位老人压抑了八百年后终于释放的、带着烟火气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