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乔恩好像变小了，一只一只强势地钻进他心里，把那块四块心房填得满满当当，然后每只都蹦蹦跳跳吵吵闹闹地说：“帮我出气”、“哄我开心”、“亲我”、“快亲我”、“怎么还不来”。

乔恩眼神立刻暗下来，终于如愿抱住燕京的脖子，吧唧一下亲在他嘴唇上，小声诉苦：“大家的许愿瓶很重要，我才相信他的。”

“……只有你不会骗我。”他轻轻叹了口气，失落地说。

虽然现在有钱可以实现大家小时候的愿望了，但许愿瓶随着水流飘往遥远的大海是一种好结局。

他生气的是欺骗，将许愿瓶弃之如敝时，就选择背叛的人的欺骗。

燕京离开时不停扯着凌乱领口，在夜晚的寒意中走得很急，这段亲密关系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的垂怜心达到了这辈子的巅峰时刻。

平心而论，乔恩跟他在一起本来就受了很多委屈，乔恩只是个营养不良的、身心都不太健全的孩子，这种状况到现在都没有好起来。

他没有太聪明的脑袋，一切都基于本能和需要，以至于给了坏人可乘之机，亲一下就给零食，抱抱就买想要的玩具，零食和玩具确实乔恩想要的，一个感情丰沛的孩子对于亲人的渴望、对母爱的向往也是他曾经想要的，可能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说出来的主要原因。

许思淼家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燕京来时早就做好面对他家长不打算隐瞒任何的准备。

然而意外的是，急促敲门响过后，许思淼一瘸一拐来开门，还顶着张微微肿起的脸。

——确实是打架，两个人互殴。

燕京没时间想太多，目光犀利：“你打的乔恩？”

许思淼目光巡视在他脸上，费了些时间才辨认出面前的人是谁，回想起“乔恩”两个字，他嘲讽地笑了声，接受度良好：“你是太平洋警察？”

他们已经见过好几次，最近一次是前天徐辰瀚陪燕京去初中新校区勘察地势，那天许思淼跟去是因为英语考试提前二十分钟交了考卷，恰好在办公室听到这事，被监考老师网开一面就跟去了。那天他们还一块看到过乔恩。

“你家长呢？”

许思淼没说话，燕京往内巡视两眼，看出他家里空无一人。

许家客厅布置得和谐大气，家具也干净无尘，然而冰箱书架挂画和高处的老摆设及白色蕾丝罩布颜色暗淡，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你认识乔恩、你是专门来给他主持公道的？”

“是，我就是来给他主持公道，你是学生我来找你爸妈，但今天你爸妈不在我就把话给你说清楚，他没惹你你就骗他、把他打成那样，你就是欺负他没人管是吧？！”燕京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两个问题在许思淼面前石沉大海后他怒火窜到头顶，一脚把未完全敞开的门踢开。

这声音不小。

许思淼无所谓：“他和我可是源远流长，你知道经过吗就这样说。”

“我不知道不会来找你。”燕京渐渐失去耐心。

许思淼的情绪和口气很稳重：“你不是老师，我凭什么理你，他除了到处乱告状还有什么能耐，史铁生说过，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谁来给他主持公道都不行，这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

这场架谁输谁赢、谁吃亏有待商榷。

真正的公道是中立者的事情，燕京说的公道是他内心的平衡，是他该做的：“你不该骗他。”

“我说他叫我等着呢，我还以为他是要找周凛来揍我，至少周凛杀过人，你也杀过人吗？”紧接着，许思淼问了句：“你和他什么关系？”

夜色冰凉，无声的硝烟细密散布在空气中，气氛紧张，燕京盯着许思淼平静的眼睛巡视片刻。

他往前走了两步，进入门内把大门掩上，淡然而不由分说地砍断这个话题：“什么关系都不关你的事，今天你在这道歉我可以向乔恩转述。”

许思淼冬季校服披在肩上，里面只穿了件不足以面对门外寒气的运动外套，也无法与燕京体面且一尘不染的羊毛衫和防风外套抗衡。

值得注意的是，乔庄二中的冬季校服是黄白配色，黄是亮黄色，这种配色很少，燕京在京都极其附近学校都从见过和他们一样颜色的冬季校服，他印象里一般都是黑蓝配、白蓝配、红黑配，这三种配色都显得深沉，只有黄白配非常醒目，尤其适配当地的黑山白水，能想象出这种颜色在冬天雪地上像一颗颗小太阳亮眼夺目。

许思淼有意识地后退一步，极其刻薄地笑了：“那我骗不骗他又关你什么事，穷山恶水出刁民你不知道，你一个外人来我们乔庄镇，做什么事情镇上人一清二楚，京都的小企业到了地方就这么称王称霸当皇帝、你够格吗？”

“称王称霸是你自己说的，这次公益活动并不属于我个人行为。”燕京冷冷把这四个字摘出去。

许思淼丝毫不怵，迅速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面，向朝燕京展示了联系人中一位镇上的民警电话：“要是你过得太顺了，我现在就可以告你私闯民宅。”

“都说你是寒门贵子，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挺高明。”

燕京敷衍着随便一瞥，看到左上角的时间旁边有个不知道挂了多久的红色话筒，他愣住。

看来就是在为报这个警做录音证词，燕京还真疏忽了这点。

许思淼比乔恩聪明得多，这种人只要他想，干的事都是故意的，更何况这家伙心眼很重，不是轻易能服输的人。

燕京手臂后拉，猛地把留了点缝的门结结实实关严了，“砰”地声薅住许思淼的衣领摔到墙上。

力气大得周围的地面和墙壁震出了股浓重灰尘。

燕京换了个手摁许思淼脑袋，一把拽过他捏紧的手机用来指着许思淼因眩晕无力反抗的青紫的脸，淡声：“我顾着你年纪小，陪你多聊了几句，录音你想录就录，我奉陪到底，但以后再我看到你对乔恩动哪怕一根手指头、动一根头发丝，你就等着。”

“你就等着。”燕京重新说了一遍。

许思淼想起自己看乔恩眼睛的时候，那双被他欺负过的水润大眼睛里装了太多东西。

怨恨、悲愤、失望、痛苦，后悔，于是他先跑了。

此时许思淼在各种分心乏术地挣扎中看到燕京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种将某事看得很重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