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恩，就送到这里吧。”翠翠姐回头说。

乔恩视线从前方送葬队伍上收回，慢慢停下脚步。

面对分别，他只能紧紧抱着胸前那盆花。翠翠姐把自己种的太阳花盆栽送给他。

周凛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带走翠翠姐，以后再回乔庄镇，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暑假，也许再也不回来了。乔恩极力想把眼神放在其他地方。

越这样想，眸光越擦着周凛的手，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他进屋时，他们俩状似无意地放开了牵着的手。

可能只是想多了，乔恩勉强减轻了点负罪感。

周凛拉着乔恩移步到一旁，避开翠翠姐单独嘱咐他几句，意思说以后如果没办法可以去投奔他，或者文迎光。

听说文迎光已经在京都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实在不行投奔他也不失为一个好去路，人总要活着安身立命。

乔恩已经住在了周凛家，周凛叮嘱他要出远门的话必须把家里的窗户都关紧，尤其是衣服要收好，家里潮气很重，最后就是向乔恩借的钱。

“周凛，我早上已经说过，那个钱不用还了。”乔恩绞尽脑汁找了个借口，“其实我中了彩票。”

周凛对乔恩能说出这个拙劣的谎言有点震惊，他刚刚还为乔恩想着出路，如果乔恩愿意，跟着他去修车也能填饱肚子。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周凛说：“等到六月，我会全部还给你的。”

离开前，乔恩扬起笑容，抱了一下翠翠姐的肩膀，随后看着他们提着行李渐行渐远。

他等的人没有回来，朋友们也逐渐离开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他也想问自己：终于要重新出发了吗，到底走到那里才是家呢？

燕京真的就那么狠心？

连说好的回来，也因为他的合理控诉放弃了？没有多余的解释了？

以后就好好跟秦正清过日子把他遗忘了？

转眼间，周凛姐弟离开的日子就模糊起来，也许是前天，也许是昨天，乔恩心里依旧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着，不断混淆着熟悉的人离开他的日期。

如果燕京不回来，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乔恩不再坐以待毙。

之后一个星期，他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只是在出发前，为了给那盆太阳花找一个家，也为了内心的和平，乔恩终于生出和许思淼和解的心思。

和解最重要的是主动。

乔恩经过连日的观察……其实许思淼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也没有观察的必要，在路上拦住他很容易。

就是不知道骑着自行车的许思淼会不会停下来，而且丧父丧夫之疼还萦绕在那个家里。

乔恩想到劳动节学校会放假，那么到时候许思淼一定会在家里，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得把握住这个机会。

意外的是，在劳动节的前一天，乔恩为了准备明天上门带的礼物，在菜市场旁边的小卖铺挑选牛奶时碰见许思淼。

两人都一怔，不过也是风过无痕，乔恩看到许思淼停下车子，到小卖铺最里面的货架去了。

乔恩看到他出来时拿了瓶酱油。

原来大家的日子都在柴米油盐中一复一日地过着。

他心里想用那句“我明天准备去你家”开启话题，于是鼓起勇气追出去。

然而许思淼甚至没看他一眼，把他当空气似的，骑着自行车走了。

反而是小卖铺老板看他冲出去以为是他没付钱拿着东西跑了，出来一探究竟后淡淡问了句：

“小恩啊，你还没有出去吗，年轻人总是窝在家里怎么行？”

乔恩赌气地说：“关你什么事，我明天就走了。”

*

风和日丽的星期天中午，乔恩终于提着两箱牛奶，自告奋勇来到许思淼家。

在上楼梯的时候他有点害怕，不过好在速度战胜了恐惧，他来到四楼敲响门。

连续敲了三分钟左右，门后才传来女人低弱且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是我，我是乔恩。”乔恩没什么底气地说。

门总算打开了个缝隙，女人不明所以地探出头问：“谁？”

她认出了乔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声音嫌恶：“你来干什么？”

“我拿了东西来看你们。”乔恩干巴巴讪笑着，在早就料到的情况面前手足无措，“澜阿姨，让我进去说话吧，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乔澜朝乔恩嘘声，她还抱着孩子，襁褓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面容看不真切。

“你把东西拎回去吧，我们不需要。”乔澜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疲惫辛苦。

襁褓里的孩子已经醒了，一时半会不能放回房间，乔澜只能不停地摇着臂弯，对造成这一插曲的乔恩面露不耐，“你和我们不是亲不是邻，我不能收。”

乔恩怎么可能拿回去，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愣愣将礼品贴墙放好，手上还拿着太阳花盆栽：“许思淼在家吗？”

“他出去了，你走吧。”乔澜并不在意他来找谁。

乔恩看到客厅的供桌上还放着许辰翰的遗照，不完全是灰色的，只是低饱和的正常照片。

他总觉得有股阴风冷不丁就吹到后脖子上，赶紧移开目光，又看见饭桌上还放着碗面条，已经坨了。

“澜阿姨，不是你在树林里捡了我，我早就饿死了，我一直很感激你。”

说到这里，乔恩哀哀祈求：“但是我精神有点问题，有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我跟许思淼说几句就回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孩子已经完全醒了，哭闹着，乔澜回房间喂奶，关上门，一句话都没有。

他们家不大，屋子里就两间房，乔恩抓紧盆栽，敲响了另外一间，门没有关，他一响就开了。

只见许思淼正趴在临窗的书桌上，好像做题做累了睡着了，乔恩关上门故意发出声音，等待着许思淼不耐烦地抬起头问：“你来干什么？”

奇怪的是，许思淼并没有醒。乔恩把步子变得更大声了。

直到走到许思淼，再挨近点就能碰到许思淼校服衣角时，他都没有醒。

许思淼整个脑袋完全埋在臂弯里，另一条胳膊自然下垂。

他应该是太累了，但现在再不说的话就晚了，乔恩想着许思淼小时候叫他吃蛋糕的情景，乔恩推了推桌上的人，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们是朋友对吧，我都来找你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许思淼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乔恩弯下腰，电光石火间，目光突然看到作业上有几颗散乱的白色药丸。

——定睛一看，书本边上还放着瓶老鼠药！

许思淼已经探不出鼻息了，不知道离开了多久。

乔恩手里的盆栽倏然摔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