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内部光线昏暗,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货架,上面稀疏地摆放着一些陶器、竹编筐篓和零散的布匹,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衣、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木质柜台后面,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软布,一遍又一遍、慢吞吞地擦拭着所有光可鉴人的柜台表面。她的动作机械、重复,对谢沉的进入毫无反应。
谢沉的视线在货架上快速搜寻。他在寻找任何可能用于书写的东西——纸张、炭笔、甚至是能够刻划的硬物。
货架上的物品大多陈旧无用。他的目光扫过柜台,上面除了一些落满灰尘的杂物,空无一物。正当他有些失望,准备退出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柜台最内侧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小撮看起来像是儿童玩具的零碎物件。其中,一个巴掌大小、用粗糙的灰布缝制的布娃娃,吸引了他的注意。
娃娃做工简陋,五官是用黑线勉强绣上去的,歪歪扭扭。但真正让谢沉感到一股寒意袭来的,是娃娃的嘴巴部位——被人用粗糙的、深色的针线,密密麻麻地缝死了。
针脚凌乱而用力,像一道狰狞的、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那张没有生命的脸上。
缝起的嘴巴……
这是“静默之誓”在孩童世界的具象化吗?连最天真烂漫、本应充满咿呀学语的年纪,也要被强制性地、以如此直观而残酷的方式,打上“禁声”的烙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交织的情绪,在谢沉心头涌起。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拿起那个娃娃,更近地观察,或许,上面会有什么线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布料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得如同玻璃杯摔碎在地的锐响,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紧接着,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如同最终的审判般降临:
“警告!编号73,谢沉,行为已触发‘静默之誓’深层禁忌:试图接触并探究‘被遗忘之音’的载体。” “惩罚机制启动:剥夺外界一切声音感知,持续十分钟。” “倒计时开始:9:59,9:58……”
声音消失的刹那,谢沉周围的世界,真正地、彻底地陷入了万籁俱寂。
青铜机械那令人烦躁的“咔嚓”声,消失了。远处可能存在的、其他玩家的脚步声,消失了。他自己因为惊愕而可能加重的呼吸声、心跳声,消失了。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微弱呜咽,也彻底消失了。
他被抛入了一个绝对的、没有任何声音的真空。
他能看到老妇人依旧在慢吞吞地擦拭柜台,能看到店铺外巷道上模糊的光影变化,能看到货架上静止的灰尘,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寂静像沉重而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蛮横地灌入他的耳道,挤压着他的鼓膜,包裹着他的全身。
这种惩罚,并非□□上的直接创伤,却更加令人感到 primitive 的恐惧。它强行切断了他与外界最重要的信息通道之一,将他放逐到一个孤绝的、无声的牢笼之中。
十分钟。
在这个诡异而危险的小镇,失去对声音的感知,意味着他无法听到来自背后的危险,无法听到规则的再次警告,无法听到可能存在的、来自“同伴”的提示或求救。
他成了真正的“聋子”。
谢沉站在原地,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却同样无声的空气,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看了一眼柜台后的老妇人,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异常毫无所觉。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惩罚时间过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出了这间令人不安的杂货铺。
而在他看不见的视角,就在他转身离去之后,那个嘴巴被缝死的布娃娃,空洞的黑色眼睛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如同水痕般的暗色污迹,从被缝死的嘴角缓缓渗了出来。
街道上,无声的世界更加令人不安。他看到远处广场上的居民依旧在麻木移动,青铜机械依旧在“轰鸣”运转,但一切都像一部怪异的默片。他只能依靠视觉,加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稍微宽敞些的街道,打算先找个角落隐蔽起来。就在他经过一个堆放着废弃木箱的巷口时,突然,从木箱的阴影里,猛地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苍白、纤细,却异常有力。
谢沉心中巨震,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发力挣脱,同时低头看去。
抓住他的是一个蜷缩在木箱后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与小镇风格格格不入的、沾了些污渍的现代装束——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和牛仔裤。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秀的脸庞,齐肩的黑色头发有些凌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是居民那种空洞麻木,而是充满了惊惶、恐惧,以及一种……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她紧紧抓着谢沉的脚踝,仰头看着他,嘴巴飞快地一张一合,显然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但谢沉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