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太师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闷。
莫妄虞被墨痕扶着走下马车,秋夜的凉风拂面,让他因惊悸而滚烫的额头稍稍舒缓,却吹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莫渊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那份情报的流向,甚至窥破了他尚未实施的、针对其副将家人的计划。
这种被完全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恐惧。
“公子,您的手很凉。”墨痕担忧地低语,扶着他的手臂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
“无妨。”莫妄虞挣开他的搀扶,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步步走向那座如同精美牢笼的府邸深处。他需要冷静,需要重新评估局势,需要找到新的破局点。
然而,莫渊并未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墨痕便面色凝重地前来禀报:“公子,临川那边……我们的人,失去了联系。”
莫妄虞正对镜整理衣冠,闻言,执着玉梳的手指骤然一顿。“多久了?”
“昨日午后便该传回的消息,至今杳无音信。派去接应的人回报,约定的联络点空无一人,有……打斗的痕迹。”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唯有眼底沉淀着浓重的墨色。
果然,莫渊动手了。
如此迅速,如此干净利落。
他甚至没有来质问,只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宣告了他的警告与绝对的控制。
“知道了。”莫妄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继续缓慢地梳理着长发,动作依旧优雅,只是指尖微微泛白。“让我们的人都撤回来,临川之事,到此为止。”
“公子!”墨痕急道,“那副将的家人……”
“动不得了。”莫妄虞打断他,放下玉梳,看着镜中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莫渊既然已经警觉,再去动他们,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转过身,窗外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他侧脸冰冷的线条,“换个方向,去查,二皇子调动的那批军械粮草,最终的囤积点在哪里。还有,想办法让摄政王知道,二皇子与敌国往来的证据,可能就藏在其中某个地方。”
他要将祸水东引,让谢缠枝去直面二皇子的核心势力。同时,他必须找到那批军资的确切位置,那是扳倒二皇子的关键物证。
墨痕领命而去,室内重归寂静。
莫妄虞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逐渐清晰的景致,秋叶飘零,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萧索。
他与莫渊之间的这场博弈,似乎总是他落在下风。他那最亲爱的弟弟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用绝对的力量和洞察力,将他所有的谋算都压制得动弹不得。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气氛愈发紧绷。
二皇子一党似乎加紧了动作,朝堂上攻讦五皇子的言论愈发尖锐,甚至开始隐隐指向称病的摄政王,指责其尸位素餐,放任边境危机。
五皇子谢诗韵几次暗中传信,语气焦急,询问下一步对策。
莫妄虞只能回信让他稍安勿躁,继续暗中收集二皇子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的证据,等待时机。
而关于那批军械粮草囤积点的调查,却进展缓慢。
二皇子行事极为小心,几条线索追查下去,都像是投入湖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这日深夜,莫妄虞仍在灯下对着京城周边的地图沉思,试图从那些错综复杂的水路、陆路中找出蛛丝马迹。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细长。
一阵熟悉的、带着夜露寒气的脚步声自院外响起,不请自来。
莫妄虞执笔的手微微一滞,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墨迹扩散。
莫渊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玄色,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目光扫过灯下那道单薄的身影,最后落在那张被墨迹污损的地图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哥哥深夜不寐,还在为五殿下殚精竭虑?”他信步走近,带着一身凛冽的气息,在书案前站定。
莫妄虞放下笔,缓缓抬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砚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莫渊俯身,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将莫妄虞困在他与书案之间,目光极具压迫感地锁住他,“只是来告诉哥哥一声,临川风景虽好,但路滑难行,哥哥身子弱,还是少惦念为妙。那家的老夫人和幼子,弟弟已派人妥善照料起来了,定不叫他们被外面的风雨惊扰。”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兄长般的关怀,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威胁,却冰冷刺骨。
莫妄虞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将人控制起来了。
这意味着,他不仅失去了一个可能制约莫渊的筹码,更意味着他身边的一切动向,都可能在这男人的监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