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春,太师府邸最深处的“静心苑”,连空气都浸着药香。
七岁的莫妄虞裹着厚重的锦缎夹袄,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山海经》。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细软的墨发衬得小脸只有巴掌大,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安静地望着庭院里那株刚抽出新芽的西府海棠。
他是太师莫峥的嫡长子,名妄虞,字淤。
一个“淤”字,道尽了他生命的底色——淤塞,沉积,不畅。
自出生起,他便被“先天心脉孱弱”这六个字判了刑,汤药是水,病榻是舟,偌大的太师府,于他而言,是一座精美而窒息的牢笼。
侍女端着刚煎好的药小心走近,浓黑的药汁在白玉碗里晃动,散发出的苦涩气息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顺从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在饮苦汁,而是在品茗。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过分纤细的手指,泄露了这具身体承受的痛苦。
“大公子真乖。”侍女轻声夸赞,眼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府里谁不知道,这位嫡长子是个琉璃做的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老爷几乎从不踏足这静心苑。
莫妄虞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习惯了这种目光,也习惯了这满室的药味和无声的寂寞。只有母亲林清荷在时,这院子才有些许暖意。
想起母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用红绳系着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粗糙小骨片。这是母亲给他的“护身符”,说是能保佑他平安。
骨片触手冰凉,却奇异地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伴随着压低的呵斥声。
“哎哟,二公子!您可不能进去!大公子需要静养!”
“让我进去!我就看一眼!”
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执拗的童声响起。
莫妄虞抬起头,看向月亮门洞。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穿着半新不旧蓝色锦缎小袄的男孩,正像头小牛犊似的试图往里冲,却被守门的婆子死死拦住。那男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剃得只留囟门一撮,用红绳扎着,一双眼睛黑亮有神,此刻正瞪得溜圆,满是急切和不忿。
那是他的弟弟,莫渊,字如砚。
父亲的庶子,一个……他不太熟悉,却总想靠近他的存在。
莫妄虞记得,这个弟弟似乎很喜欢往他这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