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第一次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满嘴都是血。
他漠然抹了一把嘴,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神戒备。
正值战后,不过是因为两位领主互相争夺领地,这个村子就在满天战火中变得满目疮痍,尸横遍野。还活着的人争先恐后地逃走了,留下的不是受了重伤就是已经病得奄奄一息,最终也只能迎来死亡的结局。
十几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身上全是伤,有些是被石头砸的,有些是被人打的,看得男人皱起眉。
但少年挨打的原因也一目了然。
他正在吃的,是人的内脏。
已经开始微微腐败的尸体被粗暴地扯开,露出鲜红肉粉的内腔,大喇喇地躺在边上,琴酒舔掉指尖最后一点血迹,挑衅似的看向男人:“教廷的狗?”
女巫猎杀行动已经或明或暗进行了快两百年,不知从何时起审判的对象就开始不局限于或真或假的魔女,一旦被教廷视为异端,哪怕是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居家小精灵也只有被绑上火刑架的份。更何况是像琴酒这种处处透露着诡异的小孩。既然早晚都只有死路一条,就没必要还特地饥肠辘辘的东躲西藏。
男人没回答琴酒的话,反问道:“你,吃这些东西多久了?”
琴酒:?
这种诡异的情况他要是老实回答才有鬼了,少年如凶悍的小兽一般伸长指甲冲了上去,下一秒就因为巨大的冲击失去了意识,晕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男人仿佛责怪孩子一样说道:
“这可不行,老是吃这些东西的话,会变成劣等种的。”
再醒来的时候,这个名叫乌丸莲耶的男人就以他的监护人身份自居,带着琴酒开始四处游历……流浪起来。
最开始琴酒也反抗过,然而在逃跑,攻击等种种反抗方式接连失败之后,终于渐渐接受了现实,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在乌丸身边,自己似乎不会那么容易饿。这真的很神奇,从有记忆开始,琴酒无论是吃饱了还是几天没吃饭,总会有一种压不下去的饥饿感如附骨之蛆一样伴随着他,有时失去意识,再回过神来时周围的人就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而手边总有被撕咬得血迹斑斑的家畜或者野兽的尸体。
最终连生下他的女人也因为恐惧丢下他一个人离开了,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独自活过许多年,连他自己都不太记得自己活了多久,可在别人眼里却依然是十几岁少年的模样,从那时候开始,琴酒才渐渐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像那些厌恶他的村民们所说的那样,是个怪物。
“吸血鬼可不是吃人鬼,虽然人血对我们的吸引力不容忽视,但这份饥渴并不一定非得通过杀戮或伤害来满足。”男人笑着,摸摸琴酒的头:
“人类和吸血鬼,是可以共存的。”
琴酒打掉他的手,低头沉默。乌丸似乎很喜欢人类,他告诉琴酒,琴酒是人类与吸血鬼的孩子,在他们中被称为混血种,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因为把人类当做食物的吸血鬼居然会与人类坠入爱河,还生下了后代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在吸血鬼身上,这么做的吸血鬼也必然会被族群所抛弃,乌丸试图用这件事让琴酒相信自己的存在十分珍贵。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那个女人只会叫他小畜生,就连琴酒这个名字,都是她终日酗酒,最后不声不响离开后的那个夜里,琴酒拼着地上的碎酒瓶随便取给自己的。这种廉价的烈酒很容易就能让人醉得不省人事,是平民自我欺骗的良药,好像这样稀里糊涂地醉一场,有些事情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一样——比如他的出生。
乌丸生来就是吸血鬼,似乎还是吸血鬼中的贵族一般的存在,有些事琴酒并不想告诉他,也觉得没有必要,这个世界上悲惨的人和事多了去了,没道理非得逼着没经历过的人和你感同身受,这既不现实又荒唐可笑,反正在听者耳中也只能是故事,而没有人能用一段故事找到所谓的同类。
但相处的日子久了,他也难免生出疑问,为什么像乌丸这样的吸血鬼要跟个流浪汉一样带着他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鬼满世界跑呢?
乌丸带着他流浪的这些年里,有时会向落脚的旅店中同样匆匆的客人掏钱买点血,有时会在深山老林中靠捕杀些野兽来凑活一段时间,偶尔也会在商队经过的路边动手杀些手段凶残的盗匪打牙祭。渐渐的,琴酒知道了乌丸的故事。
乌丸,在很久很久以前,爱上了一个人类女人。
就剧情来看其实是个很俗套的爱情故事,不谙世事的血族少爷在一次出门猎食时,在荒废的寺庙中遇到了一个逃婚离家出走的女孩,或许是因为肚子没那么饿,或许是因为很少能有与人类面对面交谈的机会,少爷没有杀她,而是装作普通人类向她搭话,两人彻夜聊天,第二天就结伴踏上了旅途。
他们普通地相爱,前者犹豫忐忑了很久,还是找机会坦白了自己非人的身份,女孩虽然吃惊,但最终接受了自己的恋人。然而,寿命和身体能力的不对等始终是横跨在两人之间的问题,为了与女孩永远在一起,乌丸做出了一个决定。
而这,就是悲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