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的视线悄悄落在她的脸上。

没有拂袖而去……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容忍度比自己预想的要高？

妲己不敢确定。

帝辛对玉璃的留下也感到意外，他期待的场面没有发生，他所期待看到的是这位司乐恼羞成怒，殿前失仪的模样。可是当她隐忍过去之后，他反倒觉得无趣了。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妲己，开始讨论如何让这酷刑更“精彩”。

铜柱是否可以铸得更粗，是否可以在铜柱里做夹层，灌入滚油，让铜柱受热更均匀……

妲己被帝辛搂着，听着那些令寻常人毛骨悚然的“改良方案”，虽然很想加入讨论，但看着妹妹静止的侧影，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心头那股憋屈像被浇了油的火，熊熊燃烧起来。她凭什么要受这种气！妹妹凭什么用这种无声的审判来折磨她！

玉璃在思考方才神印的异动，她……远比妲己想象得漠然得多。

妲己以为，她要自己许下承诺只是因为她心疼那些凡人，但事实上玉璃只是不想她一步步走向琉璃镜所预示的毁灭。

二人心思各异，直到铜柱将那两具躯体烙得融化，坍塌下去。

……

＊＊＊

好不容易摆脱了意犹未尽的帝辛，妲己带着一腔怒火冲进了沉徽阁。她猛地推开房门，玉璃依旧站在窗边，背影清冷如霜。

“妹妹，”妲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她几步上前，攥住玉璃的手臂，“你这是什么意思，装哑巴？你留下来就是为了用这副样子膈应我吗！”

玉璃的睫羽微微颤动。

九尾姐姐的脾气还是这样火爆，一旦她自己想岔了，就会不分对错地闹起来。但这次和从前不同了。

玉璃缓缓转过身，墨色的眼瞳直直盯着妲己，那目光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姐姐，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违背了对我许下的诺言。”

“答应？”妲己一愣，随即怒火更盛，“少造杀业？妹妹，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商王宫，帝辛他本就是要杀人的！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而已，不过死了两个宫人，那是他们自己触犯宫规的，也值得你如此待我？”

她面上看着理直气壮，但眼神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愧疚。可是她不能落下风，她不想丢面子，她能在玉璃面前装一时，她还能一辈子不暴露不成？

“我向你保证那些，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顾及你的感受。可你呢。你只看到我做了什么，却看不到我为了迁就你，压抑了自己多少本性。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是娲皇宫的补天石，汲取天地灵气化形，我们这些野妖就是肮脏，不配！”

妲己话语中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自卑，她的眼眶已经隐约有些湿润了。

玉璃怔愣了一瞬，她从未意识到九尾心中竟然还存在着这种想法，姐姐她是从哪里想歪的……

就算如此，她还是不能退让。

“迁就我？压抑本性？”玉璃冷声道，“所以，你在我面前装作收敛，其实早就向帝辛提议了这等酷刑。看着活人被烙成焦炭，你心里是很享受的，只是碍于我在场，才不得不装出一副不忍的样子。姐姐，你骗了我多久？”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将妲己刺得难受。

妲己的喉咙里发出“咔咔”声响，妖异的红光在眼中闪烁。

“是，我是享受怎么了？我是妖，是狐狸。我就是喜欢碾压这些弱小的感觉，喜欢看那些冒犯我、碍我眼的东西在绝望里消失！这有什么错？“她前进一步，周身散发出暴戾的妖气，室内的温度骤升。”弱肉强食，天经地义，那些凡人，蝼蚁一般，死了就死了……能让我愉悦，是他们的价值！”

“姐姐，你弄疼我了。”玉璃已被她攥着手腕逼到了窗台边缘，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而妲己却恍若未闻。

“我骗你？是，我是骗了你，玉璃，补天石，你凭什么要求我按照你的标准活着？我要要活得痛快。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所以，那些消失的宫人，也是你‘活得痛快’的一部分，”玉璃甩开了她的手，终于将事实残酷地剖开，“靠着吞噬无辜者的血肉和精魄来满足你的口腹之欲，增长你的妖力，这也是天经地义？”

“你说弱肉强食，这没有错，可是我记得，我的姐姐从来都是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她从不会那样玩弄自己的猎物——也不会在自己根本不饿的时候，跑去猎杀一整窝兔精。”

妲己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更加凶狠地瞪视回去，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道，“是，是我做的，可是那又怎样，如何呢？我是妖，吃肉天经地义，妹妹，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你心疼那些蝼蚁，怎么不心疼心疼我？那姜王后没进去之前，你知道她是怎么折磨我的吗？！”

她嘶吼着，“我才是你姐姐，我们相依为命千年！你不帮我，反倒为了些血食来指责我，你不觉得你对我太苛刻了吗？”

玉璃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如果可以的话，她根本不想管姐姐吃了多少人。如果这只是个开始，那她现在就想掐死自己。

她的硬度有点高，掐死不现实，找个人把自己砸碎吧，天杀的。

“姐姐，你听我说……我只求你不要太过放纵，沉溺于无谓的杀戮，只会让你变成一头只知嗜血啖肉的怪物。我只求你还惦念我们相伴的情谊，不要违背我们的诺言，……真的，算我求你。”

说完，她不再看妲己一眼，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