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阵所用的朱砂和血是同样的颜色。
哪吒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拆房子。他手上只有一把铁锹,这要怎么拆?
硬拆吧,他还是很相信自己的实力的。
他先是试着朝支撑着门楼的廊柱铲去。廊柱的质量很好,也很奇怪,外层有种胶质感,很容易就铲开了,但是里面的实心很硬,像是铜水浇铸的一整根。他用力砍了好几下,才把它弄断。接着的几根也是如法炮制。
门楼轰然倒塌下去。他想了想,决定从里拆到外。
铲子很锋利,他用力地,用铲子在紧闭着的大门上劈了几条长长的裂缝,然后一脚把它踹了开来。门就这样破破烂烂地挂在墙上了。
他正要跨进去,一堆形状各异的枫树忽然从里面涌了出来。
这些枫树精争先恐后地从破门里冲了出来,又纷纷倒在地上,像是离不开这座房子多远一样。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压在前一个摔倒的树精身上,头顶繁茂的赤色枫叶也扑梭梭地落了一地。
他感慨,这树叶可真多啊。
那些枫树精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他绕过它们,跨进了大门。
所有的布置都是红色的,淡红色的,深红色的,各种各样的红色。哪吒想,这小院的主人肯定很喜欢红色。
他也喜欢,就是要红,热热闹闹才好。
哪吒忽然接收到了一个信号。这屋子里面还有能用的,或者是值钱的东西,他要把它们都搬出去。
他试图搬动厅堂里离他最近的一个大箱子。
奇怪,这箱子好重,像是被其他的东西什么牵着一样。
他用力地拖、扯,箱子终于动了……一点儿。
哪吒绝不认输!
他使出浑身力气,脸憋得通红,大箱子终于被他拖动了。厅堂里的东西忽然开始颤抖,它们似乎都有移动的趋势?
看来这个大箱子是连着这里所有的东西的啊。
他继续拽,努力地拽,又在后面推——
“轰!!!”
一声巨响,厅堂里的桌椅、屏风、各种箱子、小廊柱……都被他用一个箱子带了出来,厅堂也随之倒塌了。
他拆毁了这座宅院。拆毁了父母所赐的肉身之宅。
他的灵魂不再寄居于此。
***
但在意他的人给他准备了新地方住。
金光洞中。
太乙真人用朱砂在地面绘制了一张丈许方圆的招魂阵。阵法虽小,符文却密密麻麻,错综复杂。法阵中央摆着几片青翠莲叶,上面是一支五莲池的仙藕,正散发着淡淡的清光。
敖丙被抓来当招魂的引子,坐在阵法的一边。
要是有原身体的血或骨就更好了。但他们在商议过后决定尊重哪吒的意愿,既然已还予了他的父母,就不用那个□□一分一毫来招魂。
玉璃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认同哪吒的做法。
为什么非要为了斩断联系把自己弄得这么惨兮兮?妖精们从来都很爱惜自己,雉鸡姐姐甚至掉了一条漂亮的尾羽都要难过好久。
嗯,她作为石头,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植物播种,动物繁殖,妖精们大多认为繁衍是正常的,没有附加任何多余的情感,谁也不欠谁的,别提伤害自己去偿还什么了。
她试图从人族的角度来思考。得出的是——人习惯给行为附加价值的重量。用道德和情感给自己编造囚笼,想出去就只能遍体鳞伤。哪吒拿了他们孕育出的身体,却没有达成他们对价值的期盼,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还掉肉身……
这就是联结太深的代价吧。
摇头,叹气。玉璃努了努嘴。她好像有点理解了,又没有理解。只觉得这对哪吒来说好不公平。具体不公平在哪里,她不好说。
她终究不是人族,只是一个偶尔借鉴人族思维方式的妖。
玉璃倒是借机又吃了太乙真人的几株仙植。没办法,要调动神印嘛。
她双手结印,眉间隐隐光华流转,地上的法阵也亮了不少。她屏住呼吸,以神印为引,将太乙真人催起的法阵之力与敖丙的龙魂感应结合在一起,化作一道招魂的凭引,投入虚空中,追寻哪吒四散飘零的魂魄。
她美滋滋地想着完成这件事之后能得到多少功德金光。
虽然琉璃镜还在失联中。但她坚信一定不少(?)
太乙真人立于阵外,全力维系着阵法的运转。符文明灭着闪烁,将洞天内的灵气源源不断转化为魂引的力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法阵十分消耗心神,二人还在坚持。
朱砂绘就的纹路在灵流的冲刷下灼灼发亮,就在这时,默立一旁的陆乌云目光倏然一凝。
西北角的符文因灵压过载而光芒大盛,隐有破损。
招魂的法阵精妙殊异,一处微小的崩溃都足以扰乱整个法阵。他悄然挪动了半步,袖中手指轻轻一弹,一缕灵力无声无息地射出,恰如其分地补上了那道裂隙。
法阵依旧稳定。魂引吸引漂泊于天地间的残破魂片,将其一一引归。法阵中央,仙藕与莲叶蓦地颤动起来,温润的白光将魂魄残片尽数包裹……
许久,阵法的光芒渐渐黯淡。
一个仅有巴掌大的小身影坐起身来。
他浑身如藕一般白皙,眉目分明是哪吒的模样,却只有那么一点点大。他坐在青翠的莲叶上,小手困惑地揉了揉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和身子瞧,一双清澈的眸子里盛着懵懂。
这是灵珠子原本的大小……也是元婴的大小。他又回来了,只是记忆暂时还未回归,他现在的神智仍如赤子一般。
太乙真人长吁出一口气,眉宇舒展开来。
然后他走到了阵法中央,把小人儿拎了起来——
轻巧地一丢,扔到了敖丙身上。
“你负责看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