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9
“确实我承认,那段时间我特别衰,有个老仇人怎么都消灭不掉,还被一群假装友好的家伙骗到广场上打了一顿、差点没被他们消灭掉……于是就有点拿你们头狼撒气的成分在……但!这并不影响事件的性质,不管怎么狡辩,都是古斯塔夫先向全人类宣战的!他明摆着想乱发一通脾气然后寻死,证据是,他死的时候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样子,镇北叹的气镇南都能听到——恰好,那时候的镇北只有我一个人类还能站着抵抗,然后我就不幸成为了葬送他的罪人……”阿邱咽口唾沫,“你们讲讲道理吧!你要报复我情有可原,但你也要知道这个报复不是完全正义的,我也不会向你道歉!这纯属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替女神制裁杀狼犯的眼神也收一收吧——对啊,明明是那个剥狼皮的变态先挑起来的,你不去咬死真正的罪人,反倒先找上我,好像消灭了我就能大仇得报高枕无忧似的——该不会,你看到那是一队一米九两百斤手里还持枪的男人、还是紫卡男人,当场夹着尾巴跑了,回头想想又不服气,起码得挑个软柿子捏了才能解你心头之恨,是吧!”
很可惜,就是“用心”地换位思考也压不住先到一步的怒火,此刻,生气已经不能描述阿邱的状态了,她简直怨天怨地、唾弃一切生灵:“好啊,那你咬死我吧,反正我就是洱鸾大陆的出气筒,谁拳头痒了都能打我两顿,偏偏我还不能还手——凭什么我不能还手?世道变了,我可不想再演好人了!黑心玩意儿听好了,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不光活剥了你的皮,还要杀到你家去,把你的同胞全体做成狼皮地毯!”
“够了,你不也是在挑软柿子捏?”兼任裁判的露娜犀利指出,“你敢对塔尔塔洛斯的狱警说这种话吗?”
阿邱不作声了。当然不是被问住了,只是前不久的一场海啸把海底的真相碎片全部掀起来、又把她搅和进去,她实在懒得去争辩了。威胁落地五秒钟后,拉娜仍没有扑上来咬穿罪人喉咙的意思,可见再多的杀意也被拦在了“明事理”的嘴套之后,阿邱便傲然仰头,朝看不清的天花板说:“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吧!长官和受害者,可以放我走了吗?”
露娜却不理会她,转问拉娜道:“那你呢?讨到了说法,回去就跳崖殉情吗?”
阿邱眉头一跳——搞了半天、气势汹汹杀过来,为的不过是让自己死个明白啊?狼的妻子忠诚到这种地步,韵律学家要是知道了,恐怕又有一肚子以“现在的年轻人”为开头的废话要说了。徒手打赢了头狼的骄傲被八方势力接连蚕食已经很让人不爽了;而讨到说法就不生气了才是健康的状态,野兽又没有道德观,所以也没有两难的境地,那不是更该在这个优势上长命百岁吗——这也是为什么,阿邱生气得更厉害。她一时忘了替小B怨天尤人,也不太记得针对自己审讯还没结束,朝狼与危险的方向冲上去两步,疾言厉色道:“什么殉情?你……你知道你做了个什么决定吗?你们娜字辈的都是犟种、我早就发现了,但你是当中最丢人、最猥琐、最让人想翻白眼的那个——为个软弱到让我想笑的败犬、一匹遇到点挫折就哭着寻死的头狼,你就要献祭自己的生命啦?你就这么不值钱吗?还有没有点出息了!”
话是这么说,她还记得拉娜的苦楚是“失去了一切”,如果有自杀动机,那就不该只是殉情——孩子也被那样害死了,就像露娜说的,没失心疯就不错了……
但,真的没有失心疯吗?依阿邱看,拉娜就是知道自己还有一死了之这个保底选项,于是在讨说法的路上还能保持一种诡异的平静,仇人都送上门了也只是收着力气咬一口,还想再见面,也是先找有关部门提供公平公正的第三方视角——而有条不紊地处理这一切,都是为了导向自戕的结局,这不就是慢性失心疯的表现吗?原来拉娜一开始就没想杀了阿邱报仇,她也只是一匹遇到困难就寻死的普通狼罢了……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将熊熊一窝,谁知道是不是被那个头狼带坏的!
阿邱兀自恨铁不成钢着,浑然不知刚才那番对爱侣及上级的贬低再次激发出了湛蓝宝石里的杀意,意识到的时候,拉娜也正往她的方向靠近,便只好顶着那杀意、咬着牙、配合地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
和持续发出低吼的野兽只剩三步之遥时,她的害怕达到了顶峰,但狼命关天又不能退缩,便强撑着胡言乱语道:“你想一想,孩子死了可以再生,老公没了可以再找,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搞不好他还在外面养了小三狼,而你将来会和更忠诚的下一任生出更皮实的孩子……还有,要是你也死了,你们那个什么什么林区先后失去了储君、狼王、狼王后,真是路上踩狗屎倒了大霉,被急着寻死的头领一家子残忍地抛弃了,整个狼群只能落得四散的结局,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完蛋,比方说,被我这种人杀上门去、做成超巨大百衲狼皮地毯……”
她尽力走到两腿不打抖的临界范围才停下。“——无论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怨言,首先你得活着;活着,你就是不灭的。遇到跨不过去的坎,或者信仰崩塌了,难道只有赴死才值得称颂吗?才不是!最近我发现,坚持活下去所需要的勇气,其实远远超过了所谓‘英勇就义’,死又有多难?脖子一抹眼睛一闭,烂摊子就丢给留下的活人啦,只有不负责任的软蛋才——才会拼命增加活人活着的难度,你说是不是!”
念叨着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大道理,阿邱瞄一眼露娜,终于站直身子,宣布了她的决定:“好,你想要我道歉,我就先向你道歉,然后你敢不敢跟我打一架?如果我打赢了,你就给我活下去、回到你的林区继承王位去;如果我输了,你尽管去寻死,就是在海里泡发了我都不管你——”
回忆着小说中的神射手如何箭尖相对地击退敌方的鸣镝,她用这个力道发射出视线,针尖麦芒地对上狼了的杀意,半空中火花飞溅,不出意外可以说那句话了:“大战一触即发”。
“就算是你们最憎恨、最忌惮的人类,也在撅着屁股到处寻找永生之法,为了让自己多活几年不惜牺牲了别人的青春,终有一日要遭到反噬的——对啊,就算是为了亲眼看到人类的下场,你也应该好好活下去,到时候尊夫人……尊夫人吗?消灭全人类的美好理想不就实现了?……”阿邱甩甩头,防止自己再发散下去,摆出架势,勾勾手道:“敢应战吗?来啊,替古斯塔夫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不信你抬头看,有利于我的地势不存在了,你还是有些赢面的——”
在她解释的时候,麦芒一往无前地直逼大本营,耳朵里听到细碎的毛发摩擦声时,阿邱突然后悔说了那么多废话——不是早就看清形势了吗?人和野兽之间唯一能沟通的语言,就是“我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