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齐光得知自己那病怏怏的独子竟意外落水，虽诸事缠身，还是抽空回府看了一眼。

穆成林因此得了机会，近距离见到了这位在沧北县说一不二的霍家家主。

霍齐光约莫四十出头，身量高大挺拔，相貌是那种经岁月打磨后的英挺，鼻梁高直，唇线紧抿。他不说话时，面容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沉黑如寒潭，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冷酷气场。

他刚一进门，屋里的气温仿佛都降了好几度，原本就屏息凝神的侍女们，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纷纷跪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惊扰到这位喜怒无常的家主。

管事也连忙躬身站在一旁，腰杆弯得极低，神色恭敬，连眼神都不敢和霍齐光对视。

霍齐光没看跪在地上的众人，径直迈开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昏睡中面色苍白的儿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或焦急，只有一丝淡淡的淡漠，仿佛躺在床上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心里其实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会不会是儿子眼见霍清瑶即将生产、心里产生了危机感，故意使出的苦肉计——霍明轩性子骄纵，又向来多疑，害怕霍清瑶生下孩子后，会抢走他的地位，抢走霍家的一切，做出这样的事，也并非不可能。

但怀疑归怀疑，霍齐光并不在意。真相如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霍明轩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撑到清瑶生下健康的继承人，就足够了。在新的、健康的继承人诞生之前，霍明轩这唯一的儿子，还不能死，哪怕他再没用，哪怕他再骄纵，也得好好活着。

这时，诊脉的大夫连忙上前，躬身恭敬地禀报道：“家主放心，大少爷暂无性命之虞，只是呛了些水，受了点凉，身子有些虚弱，又受了惊吓，气血不足，喝几副汤药，好好休养几日，便能痊愈了，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大夫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他深知霍齐光的脾气，若是霍明轩有半点闪失，他今天绝对没法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霍齐光闻言，微微颔首，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的目光缓缓移开，冷冷地扫过床前跪了一地、抖如筛糠的侍女们。

“连个人都看不住，留你们何用。”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空气都凝滞了，“今日当值的，全部发卖出去。挑几个稳重懂事的补上。”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决定了几个少女的命运。侍女们瞬间面无人色，却连哭求都不敢，只能匍匐在地，无声颤抖。

处理完“失职之人”，霍齐光的视线才落到屋内唯一站着的陌生面孔，穆成林身上。

“是你下水救的明轩？”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是。”穆成林抱拳，态度恭敬却不显卑微。

“嗯。”霍齐光点了点头，像是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语气平淡地说道，“赏黄金五十两，下去领赏吧。”

五十两黄金，在这沧北县，足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了，就算是府里的护卫，一年的月钱也不过几两银子，这份赏赐，对一个普通护卫而言，已是天价厚赏。

可穆成林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诚恳，神色坚定地说道：“多谢家主厚赏，但小人职责所在，救人本是分内之事，不敢领受如此重赏。能救下大少爷，是小人的荣幸，更是小人应该做的，不敢要家主的赏赐。”

霍齐光闻言，这才真正将目光定在穆成林脸上，带着审视。他识人无数，目光有种穿透人心的冷厉。眼前这少年护卫，身姿挺拔，眼神清正，面对重赏和自身威压，竟能不卑不亢，言辞恳切地拒绝，倒是少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色。

“你是府里新来的护卫？叫什么？何时入府的？”他多了几分盘问的兴致。

“回禀家主，小人姓穆，单名一个林字。是前几日随表小姐一同来府上暂住的，因有些粗浅功夫，被管事分派到了护卫队中。”穆成林回答得滴水不漏。

霍齐光挑了挑眉，原来不是家生子，是跟着那位来“投亲”的表小姐来的。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穆成林，没想到有人能如此干脆地拒绝唾手可得的财富。

“你，很好。”他忽然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停顿了片刻，就在穆成林以为问话结束时，霍齐光却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意味，却又透着他独有的强势：

“有没有兴趣，来我身边当差？”

穆成林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霍齐光看见她笑，只当她是因得了自己亲自招揽而欣喜——毕竟能直接到家主身边听用，近身伺候，对任何下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机遇和荣耀，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这个少年护卫，自然也不例外。

穆成林这次没再推拒，爽快地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地应下：“承蒙家主看重，小人定不辱命，好好伺候家主，绝不辜负家主的信任与提拔！”

她面上恭敬顺从，心里却觉得这事儿着实有趣。霍齐光以为自己招揽了一个可用之才，却不知道，他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亲手把一个潜伏在他身边的“敌人”留在了身边，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