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里然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困惑、一丝残留的愤怒,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在他内心混乱地交织。
她竟然……直接打电话来了?
为什么?
在他刚刚开始尝试着,用她的“施舍”来面对自己的废墟时?
“……有事吗?”良久,他才从几乎黏住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干涩的字眼。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戒备和疏离。
电话那头的宋余,似乎因为他这冰冷的回应而停顿了一下。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边放大。
“我……听说你拆了石膏,在做康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的手……还好吗?”
“死不了。”秋里然生硬地回答,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尖锐。他不想接受她这种看似关心的问候,这让他觉得虚伪。
宋余被他话语里的刺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打开局面远比想象中困难。
“我打电话来,没有别的意思。”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决定开门见山,尽管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关于过去,关于高中那些事……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实。但我欠你一个道歉,为我的……利用,和伤害。”
秋里然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过去,更没想到会听到“道歉”两个字。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宋余的认知。那个永远理性、永远正确、仿佛没有情感的宋余,竟然会道歉?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是讽刺地反问“宋大律师也会道歉?”,还是直接挂断电话?
在他沉默的空档,宋余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你后来的经历,你的痛苦……我无法推卸责任。我看到了……或者说,我后来才真正看到,我当年的行为,对你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她的话语里,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残酷的坦诚。这反而让秋里然那些准备好的、带着恨意的反击,堵在了胸口,无法出口。
他听着电话那头她平静却带着力量的声音,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七年的碎片——失败的学业,挣扎的工作,仓库的夜晚,医院的石膏,还有此刻桌上那本画着扭曲图案的素描本……
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可指向的源头。而这个源头,此刻正在电话那头,向他道歉。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委屈、愤怒、以及一丝奇异释然的情绪,冲击着他。他感到眼眶有些发热,急忙别过头,不想让任何人(哪怕是电话那头的人)察觉自己的脆弱。
“看到?”他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嘲讽,却也带着一丝颤抖,“宋律师,你用哪个案子做类比看到的?又是怎么用你的‘理性’分析出我的痛苦的?”
面对他的尖锐,宋余没有退缩。她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不是分析。”她轻声回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白,“是……感觉到的。在法庭外看到你的时候,在……知道你后来经历的时候,在听说你在石膏上画画的时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秋里然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这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心中的壁垒,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画画……”他喃喃重复,低头看向桌上那本素描本,语气复杂,“那也是拜你所赐。”
“我知道。”宋余的声音很轻,“我送去那些东西,并不是想弥补什么,我知道那不可能。也许……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渺茫的安慰,或者,是一个自私的试探,想看看……在那片废墟里,是否还有东西能活下来。”
她的坦诚,近乎残忍,将她自己内心那些并不光彩的动机也暴露了出来。这反而比任何完美的道歉,都更具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秋里然再次沉默了。他看着纸上那个扭曲的、下坠的人形,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而电话那头那个曾经将他推入深渊的人,此刻正在承认她的错误,并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关注着这片废墟。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场景。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有的,只是一种沉重的、近乎压抑的平静,和两个被过往牢牢捆绑住的人,第一次尝试着,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漫长的时光,进行一场迟到了七年、充满了伤痛和试探的对话。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良久,秋里然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生硬,但之前的尖锐似乎减弱了一些。
“不全是。”宋余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找个时间,我们……见一面?”
这个提议,让秋里然的心猛地一跳。
见面?
他和宋余?
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见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带着难以置信,“见面做什么?重温旧梦?还是让你亲眼看看你的‘作品’现在有多凄惨?”
“都不是。”宋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只是觉得……有些话,或许需要当面说。有些……结,或许需要面对面,才有可能开始解开。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完全理解,绝不会勉强。”
她将选择权,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上。
秋里然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她平稳的呼吸声,内心陷入了巨大的挣扎和混乱。他应该拒绝,应该狠狠地挂断电话,应该让她也尝尝被彻底拒绝的滋味。
但内心深处,又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好奇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他想看看,七年后的宋余,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想亲耳听听,她到底还想说什么?他甚至……想让她看看,那个曾经称她为“精神病”的秋里然,如今虽然落魄,却还没有完全死去,他还在用某种方式,挣扎着呼吸。
这种复杂的念头,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理智。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着这次艰难的通话尚未结束。
最终,秋里然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沙哑地、几乎不抱希望地问:
“……什么时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