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才一次都没来过我的梦里?”
是不是连在梦里,你都不愿再见我一面?
是不是我的后悔,我的思念,于我而言是刻骨铭心的煎熬,于你而言,却只是不愿再回首的负担?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塌陷,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空气中,仿佛又弥漫起那抹清冷的、抓不住的雪松柠檬草气息,若有若无,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扯着他的神经。
也许是为了印证他这句带着绝望意味的质问,也许是积攒的思念终于冲破了某种界限——
当天晚上,江述真的梦见了林见清。
梦里的背景不再是消毒水味的医院,也不是冰冷的墓园,而是他们高中学校的图书馆,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林见清就坐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穿着干净的蓝白色校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阳光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起来那么健康,那么安静,和他生病前最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述就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他不敢靠近,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幻影。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林见清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清澈温和,带着一点点疑惑,然后,嘴角轻轻弯起,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没有怨恨,没有责备,没有病痛的阴霾。
就像无数次,江述从前不经意回头时,偶然捕捉到的那个模样。
“江述?”梦里的林见清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质感,“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江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贪婪地、近乎绝望地看着他,试图将这一刻的影像,死死地刻进记忆里。
林见清笑了笑,合上书,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云端。
他走到江述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江述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温柔,还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别总是皱着眉头了,”林见清抬起手,指尖似乎想碰一碰他的眉心,但那触碰轻得像一阵风,几乎没有实感,“都不好看了。”
“我……”江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很想你……”还有,对不起。
后面三个字,他没能说出口,巨大的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咙。
林见清却像是听懂了。他依旧微笑着,笑容干净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玻璃。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该放下了。”
“江述,你要好好的。”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阳光下的泡沫,一点点消散,连同整个图书馆的景象,一起褪色、模糊。
“不……别走!林见清!”江述惊慌地想要抓住他,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耀眼的白光之中。
“见清!”
江述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心脏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光微熹,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枕边……那冰冷而真实的湿意。
他抬手,摸到眼角残留的冰凉泪痕。
梦里那句“你要好好的”和“该放下了”,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温柔,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决绝。
原来,不是恨。
是不恨了。
所以,才来见他。
所以,才来告别。
江述缓缓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黎明里,低低地回荡。
比恨更痛的,原来是原谅和放手。
他宁愿他恨他,至少那样,还能在那无尽的悔恨里,找到一丝自虐般的联结。
而现在,他连这最后一点可怜的联结,似乎也要失去了。
天,快要亮了。
而他的长夜,仿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