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安停下动作,顺着他的话仰头看去,待适应了光线的昏暗之后,果然看到空气中飘动着片片白絮。
有雪花落在谢云头发上,小小的一片,悬停在发尖,很快就化成了水。
荀安捏着指尖捻了一下那根头发,乐了:“那不打伞。”
“下雪就是要淋的嘛!”
“再下大点!”
随了他的心意,雪果真越来越大,一开始还是雨雪难辨,到后来却成了鹅毛飘满天,纷纷扬扬,迷了人的视线。
步道上走着的,原本是两个少年,没一阵子竟成了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两个老头都挺高兴,都笑着,只不过背上那个笑得张扬,背着人那个则笑得浅淡。
荀安看着雪一点点落满谢云的头发,一点点白头,再一点点融化,准备替人掸雪的手停在了半空。
然后他把右手放下,重新环住谢云的脖子,下巴仍旧趴回谢云的肩膀。
夜色和雪色交织,一切都掩在朦胧里头。他抿起唇,悄悄地想:
他们这样,也算是一起白了头吧。
似乎是怕被发现,这句话只在他脑子里冒泡了一秒钟,然后就飞快地被主人摁下去,藏得密不透风。
谢云走的依旧稳当,一点不见累。他微微垂眼看着脚下,睫毛长长,接住了一两片雪花。
荀安偷瞄了一眼就转回头。
只是视线收回来了,心没有。
他大抵真的很喜欢谢云。
刚才看着谢云眼睛的时候,他就这么想了。
他觉得这样很好,可以一起过年,一起淋雪。
以后也想这样。
想一直这样。
所以,他想,他可以把喜欢瞒一辈子,
即使不能在一起也没关系。
哪怕永远以朋友的身份,
只要能陪在对方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
虽然荀安同学一直说自己精神得很,但事实证明也是只说说而已。
到家的时候,他是被谢云叫醒的。
他眼睛半睁不睁,凭着仅存的一点清醒掏钥匙开门,结果找了半天都对不准钥匙孔,还是谢云看不过去伸手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但荀安凭着困人独有的敏锐,精准地定位到沙发,然后一头栽了进去。
他上半身陷在柔软的垫子里,压出一个浅浅的坑,两条腿却还悬在空中。于是他像毛毛虫似的扭来扭去,终于一点点的把整个人拱进了沙发。
好啦,开睡吧。
谢云拉着他的行李箱,跟在后面进来。他把行李箱放在鞋柜旁边,走到小茶几边上,打开那儿的落地灯。
浅黄色的灯光晕开来,落在左侧的米色沙发上。沙发垫里的人蒙在了这片柔和的光里,显得软乎乎。
谢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轻声问:“还看春晚么?”
“……”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安静。
荀安真的很困了,头一沾上软垫就被拖入了沉沉的梦境。听到谢云的话,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抱着靠枕翻了个身。
但过了一会儿,他却又醒过来。
也许是他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所以“看春晚”成了触发某种机制的关键词。
眼皮重的像铁打的,但他还是强行把自己从沙发里刨出来,顶着一双惺忪睡眼道:“你要是想看我也能陪你看一会……”
他刚才又拱又扭,头发早乱成了鸟窝,眼皮也多了一道,成了三眼皮,整个人都乱糟糟的,一副困死鬼模样。
谢云摇摇头:“不想看。”
“真不看?”荀安吸了一下鼻子,嗓音里带着点困倦的哑,“那干点别的,你有什么想看的,或者面了去搞点饿?”
谢云垂眼看着他,乌漆的眼珠里映着一点光亮,像是夜晚倒映着月色的湖面,平静又温和:“没什么想看的,也不饿。”
“只是困了,想睡觉。”
“那正好。”
荀安迷迷糊糊地笑,随后仰躺回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也困,我们睡觉去吧。”
说完,就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谢云轻手轻脚关掉落地灯,客厅重又陷入黑暗,但等了一会儿,眼睛就适应过来,借着淡淡的月光一切重又恢复明晰。
他走到沙发边上,蹲下来,碰了碰荀安的手,说:“到床上睡。”
“好……”
荀安答应一声,应完继续抱着靠枕,动也不动。
谢云状似无奈,又喊了他一声:“荀安,这里冷。”
“嗯……”
这人依旧回复,却只是不动。
谢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垂眼看他。
月光温柔的恰到好处,不会太亮以至于惊扰了这人,却也足够他看清这人的脸,然后深深地,深深地记下来,存入无人知晓的回忆。
他默不作声地蹲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一手绕过荀安的肩背,一手托住荀安的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然后踩着一地黯淡的月光,回到卧室。